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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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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晓得如何形容明净寺今春的妖桃,总之它是美的。诗词歌赋什么的,对顾生而言,都不是长项。何况我们是翻墙,夜半盗景之人,又哪里来的满腹感慨忍不住去吟诗作赋?
为此,明明很有精神与兴致的宁大公子,因为不齿夜半翻人家墙头的行为,此刻正在院墙的外面被唐陌利用来望风。
我们一前一后翻过来,飘飘然落在墙边桃花开得最为茂盛的地方。很明显,唐公子是过来踩好点的。晚风忽来,阵阵花香袭人。我便是起初再没有什么兴致,如今置身于这起伏梦幻的香雪海里,也难免心中生出脉脉柔情,不自觉迈开步子向林子深处走去。
自从翻过院墙,唐陌便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这个怪人,连赏个花都有那么奇怪的格调。今日和他处的不甚愉快,总觉得这厮话里有话,话中带刺,噎的人很是难受,此刻不在这里碍眼扫兴,真真是极好。
都说妖桃明艳灼红如精怪所变,一见让人沦陷沉醉,欲罢不能。而樱花粉白,宛若堆雪。更不论倏忽一阵风来,花雪簌簌而下,洋洋洒洒,倒是让人误以为自己置身万里雪飘的冬日腊月里。
今夜是十三月,如唐陌所言,月亮将圆未圆露出一个极其有趣的缺口。而那月色却丝毫不逊色于十五十六的月色。寂月皎皎,月光清亮均匀地洒在这院中的每一处景物之上,包括我这个翻墙而来的赏花贼也不例外。那月光似乎有涤荡一切的神奇效果,远处屋顶凉如淋水,近处灼红妖桃又粉白似堆雪,令人分不清繁盛而开的究竟是桃是樱了。
或许只有这一刻,我一路焦灼赶路的心,才寻得了片刻的喘息与宁静。那种不可名状的,只晓得是将我这一颗心灼的滚烫的思念,此时此刻,似乎被眼前静谧春浓分去了十份里面的三份。
我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妖桃如雪,月凉难说,忽然就怯懦了下来。我想我活过的这二十年,历经太多,成长也太快。明明还是惜花弄乐的好年华,有时候却沧桑得宛如一块朽木一般。
我大约,是看不了这样柔软的风景吧?
仰着脖子久了,不免酸楚。正当我打算低下头来,只觉身后气息一重,似乎是有人来。一想,大约是唐陌那家伙玩够了,过来找我。心中一哧的时间,一只手便轻轻的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确定我是僵住了,也确定我袖口已经有匕首滑了出来。
而我更加确定的是,遮住我眼睛的人,就是唐陌。不然这匕首,怕是早就染以红血祭之。
这只手修长且微冰,像是一块玄冰,透着冷意,与唐陌与人留下的亲切印象大相径庭。而我最熟悉的那只手,温润微暖,轻轻一握都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遮住我的眼睛的手稍稍用力,将我的脑袋往后一带。我被动地向后倾了倾身,险些狼狈地跌倒之时,后脑勺却靠上了一个陌生的胸膛。
春风拂过,花雪漫天。几旋之后,终于还是飘落在这对男女的身上。那青衣布衫的男子,身影颀长,清雅干净。因为站得笔挺,仿佛和那一颗颗桃花树融为一体。他一只手遮住男子打扮的却矮自己许多的女子的眼睛,另一只手就那么随意垂在身旁。
而那女子袖中滑出半截的匕首只在月光下闪了两下,又忽然不知所踪。她桃粉的唇瓣微启,似是因为惊吓。而飘落的花瓣有一片好巧不巧正落在她那桃粉的唇瓣之上,细细看去,何其无意妖娆。
“唐陌是你吗?”身后之人半晌也不开口,我只得自己问。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就再不说话了。
搞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我现在是郁闷的。我咬了咬嘴唇,感觉嘴上有什么东西,又吹了吹,似乎也没有吹掉,便抬起手去摸。何以我手才抬起,就被唐陌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只听那人声音微哑,似乎压抑着什么,“别动。”
“你这是要绑架我吗?”我在他那只手下艰难地挑了挑眉,无论如何,本公子一贯的姿态是丢不得的!
便闻唐公子轻轻一笑,低头在我耳边咬起耳朵时语气却泛着浅浅的愁,“绑架么?你还不值得。我只是不想看你的眼睛罢了。”
我“……”
我不认识这个嫌弃我的人!我不认识这个嫌弃我的人!我不认识这个嫌弃我的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你刚才在想什么?”短暂静默后,唐陌忽然问道。
“我在想……嗯……没想到和你一起玩也挺开心的。”若用心听,当知道我这句话是胡说八道。方才我在哪里?他又在哪里?我功夫虽不差,却知道制衡唐陌还是差那么点儿。来硬的,万一触怒了他,被他点穴留在这里到明早,被云缇师父看到……颜面何存?且先服个软,从这魔掌之下逃脱了再说。
感觉到了唐公子来自内心的笑意。旋即,他声音放的柔了几分,轻轻笑道,“自然的。你以为我没事随便找人出来翻墙赏花么?”
我扁扁嘴道“自然不会。这种坏事,你都是不怕连累我的名声,拽着我出来做的!”
“你说名声?”
“对呀,名声!”
“你说连累?”
这语气有点不对了,我心中略忐忑,嘴上还是道,“嗯……连累。”
“你还在想他是不是?就连这样不能辜负的,让人可以忘忧的景色也阻止不了你对宇文初的思念,是不是?”遮着眼睛的手忽然松开,而我靠着的胸膛向后一撤,那么突然。我冷不防向后一跌,一双手握住了我的双肩,将我掉了个。后背紧贴树干,面前对着高我许多的唐陌,逃无可逃。
他声音失了方才微哑,低沉含怒。这话也问的即唐突又冒昧,竟叫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这副纠结样子,落在他眼中只怕成了默认。便见他眉头蹙起,问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今夜为何带你来这里看桃花?”
我盯着他,眼睛瞪得颇圆,老实地摇了摇头。
唐陌此刻的表情,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纠结。
面前清雅干净的公子叹了口气,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随风而落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身上。青衣隽粉,点点都是风流。
我好心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却看到他脑袋上也有。那里就太高,爱莫能助了。只是青衣公子,妖桃隽粉。忽然想到了杏花吹满头。
“那你明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唐陌清澈的眸光落在我拂过他肩头后收回的手上,而他的手早已收回,垂在袖中。
我还是摇了摇头。
然后,在这清雅干净的公子清澈如水的眼中,我看见了什么?渐生的嘲讽,与恨意。
我当知道,当真不明白他对我的心意,尚且可能招致他的怨恨。若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是不是要被他记恨一辈子了?
他忽然走近一步,几乎是与我亲密无间的距离,那么近地贴着我,认真的说,“是真的不知道吗?生生,你的心可真是狠!”
“我……”
“你什么都不必说,听我说就是了。”他截断我的话,又继续道,“你喜欢的人是宇文初,从出生就命中注定的是不是?所以你就不多看旁人一眼,也不愿给旁人一个亲近你的机会。”
“的确如此。”他不叫我说话,可我不说不行。既然他把话说开了,那还是划分的比较清楚为好。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到现在为止,还是朋友。”
“还可能变成什么?”
“朋友的对立面,自然是敌人。”我答的毫不犹豫。
唐陌盯着我的眸子微沉,听到这句话时,笔挺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盯着顾生沾了一片桃粉花瓣的唇,那样温软让人想要亲吻。可从那张嘴里说出的话,却又是何其锋利决绝,伤人的很。“果然够狠。”半晌,他似乎是死了心一般,连话都是冷的。
狠吗?是挺狠的。我只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不喜欢,何必耽误人家的大好时光。
我也不明白这样美丽的景色之下,我们为何要撕破脸一般,这样对话。男女之事,本就讲究个你情我愿。合不来还可以做朋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想的挺好,只怕唐陌已经将我恨死了。
我试探地看着他,将心中所想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唐陌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如今变的苍白。
他盯着我的眸光似乎才从冰窟里玩了一圈出来,周遭都散着冷气。如今冷冷一笑,更是拒人千里之外,一字一顿,道“那我只能是你的死路。”
我的脊背忽然灌入一股凉风,从头到脚都凉了去。
这个仇家看来招惹不起,但我也不能一女二夫吧?
“既然如此,也该让你忘不掉今夜。”我这厢尚且还在一女二夫那里纠结,就听唐陌冷不丁一句话砸了过来。一只手缠上我的腰间,用力一带;他低下头来,猛地吻住了我的唇。
我蓦地瞪大眼睛,抵在他胸膛的手用力往外推。我想他一定是疯了!如果上一次的吻,是他为了将我从生死关头救回来的无心之举,那么这一次,我是真的明白他的心意了!
他轻轻咬了下我的唇瓣,舌尖快速地从我唇瓣上带过,似乎添去了什么东西。因为我反抗的紧,又要紧牙关,没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他松开我的瞬间,我几乎没有思考,右手举起来就要一耳光扇过去。唐陌轻而易举地抓住我的手腕,轻轻嗤笑道,“怎么,你要打我么?”
我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奋力和他争辩“你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轻薄之举?你必须和我道歉!唐陌,你必须和我道歉!”
他看着我的目光竟忽然柔了几分。
“啊……道歉就不必了吧。美景美人,情不自禁罢了。”
“你……”
“你给我走,走的越远越好,我不想看到你!”
“你让我走?”唐陌微垂的眼睛忽然眯起,抓我手腕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开。
我只双手捧住脸,遮着双眼,背靠树干缓缓蹲下身子,不愿看他。
而眼前人原本均匀的呼吸渐渐淡而混乱,想来他是气极了。
明明相处的很好,他为何要给彼此出难题?西陵陌啊西陵陌,这便是你西陵公子的惊世大才么?
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听到宁昔在院子外面学的狗叫声。我将手错开,试着看眼前景象,才发现那人早已离去,他站过的地方,脚印很深。上面落着的妖桃花瓣,孤寂而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