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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姻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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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魏军师人在何处?”
“回王爷,军师他在后面的校场练习射箭,还是和王爷您请了话儿的。”答话的是一个跟在魏映身边的小将。
宇文初看了这小将一眼,觉得有些面生,遂只是点点头,径自回到几案后面的座椅上坐下。被众人阅过的卫国来书此刻又递回到了几案上,宇文初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着那来书表情略显沉重。
众人惯会察言观色,于是三缄其口,只默默心惊,感慨事情何以突然间便发展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还是说他们对卫国的民风不够了解,魏军师也一样不了解,是以无意之中便着了道了?
可这道,着得是需要些本事的。
只众人缄默,一时间帐中寂寂,只闻呼吸之声。除了一个人,方从卫国来书中惊醒,又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之中。
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在这静默的气氛里极为出挑。半晌,宇文初瞥了焦躁不安的赵之彬一眼,对众人道,“今日来书的内容,本王希望你们能对今日不在这大帐中的人三缄其口,最好一会儿离开这里就通通忘记。若是军营士兵里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本王却没那心思去查是谁管不住自己的嘴。此刻在场的人,一律仗责五十大板,罚军饷一年。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王爷放心,末将等一定守口如瓶!”这等警告自是让众人心中一凛,心都凉了凉。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且先散了吧。”宇文初看向赵之彬,语调由沉转温,道,“赵之彬,你去请魏军师过来,本王有话问他。”
赵之彬应了声是,大步流星便挑了帘子出帐去了。
众人鱼贯而出,片刻后,帐中只剩下宇文初和云野。
云野虽顶着少将的头衔也上战场拼杀,但还是宇文初的近身侍卫,自然不和那些人一样离开。此次上战场,云野本身是不愿的,却耐不住宇文初的坚持,终究还是上了战场。
宇文初希望他通过这掌控之外的历经生死的磨练,能真正历练自己那颗一样被仇恨充斥的心,或者坚持执念,遇强则强;或者试着开阔,学会放弃。
云野将几案上的茶水杯收到自己面前,用手背触碰杯壁,发现果然是凉了,便有心问了宇文初一句,“茶凉了,属下去给主子换杯热的来。主子想喝什么?”
“随便了,左右没那个心情。一个人喝茶也没什么意思。”宇文初翻看着案上文书,如玉的手提起毛笔,轻轻留下批注。
云野闻言一笑,问道,“诸事皆在意料之中,王爷何以不见舒心?”
宇文初笔下不停,只淡淡道,“且莫高兴的太早,魏映看不出其中蹊跷,未必魏相与魏澜瞧不出来。若所料不错,不久之后,魏氏便会有人过来了。”
云野挑挑眉,凝神注意着帐外的动静,确定一直是没有可疑的人后,方才对宇文初道,“魏氏来人又怎样?这亲事成与不成,魏氏都已遭了皇帝忌惮猜疑。这目的已然达到了,不是么?”
此刻,宇文初笔下微勾,缓缓写下几个字。而后将笔放在一旁,再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坐直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野看了一会儿,直到看到云野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才浅浅一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啊?”云野啊了一声,不太明白宇文初为什么这样说。
“知道了。去端茶来吧,记得给魏军师端一杯来,我记得他貌似是喜欢喝铁观音的。”他伸手将那手书又重新装回信封里,而后像模像样地用手将那信封展平,指尖碰到信封上亲启二字时,刻意停了下,念念道,“西陵焱这字笔走龙蛇,很是霸气呢!”
云野瞥了一眼,扁扁嘴不悦道,“他喜欢喝铁观音有什么用,这里是战场,哪里有什么铁观音!只有粗茶白水!”
“那你还问我要喝什么?”宇文初挑眉。
云野嘿嘿笑笑,凑过来小声道,“属下偷偷带来的,只给主子一个人喝!”
宇文初“……”
护主如斯,有且只有云野了。
他如今这副嬉皮笑脸的泼猴模样,哪里有昨日战场上沉稳的影子?想来人都是带着面具披着皮的,就连他自己都不例外。
还好他只有两面,在生生面前是一种,生生以外的人所见是另一种。
说起生生……宇文初悠悠叹了口气,将身子靠到座椅上,有近二十日没见了呢。
因为约好,她要好好待在京中,不可以上西线来寻他。因为约好,一旦有时间他就会主动给她写信,而她不要写信送过来,以免路上被不安好心之人劫去做了文章。因为和自己约好,要断掉一切能延续这缕相思的途径,好让自己专心处理西线的事,也好早些回去。是以近二十日,他狠下心来,一封信没写,只传在抵达柳县的那日传了个口信,言:平安抵达,勿念。
而思念如织,究竟是滚烫灼心,还是寒凉彻骨;是夜夜枕边空寂辗转难眠,还是一地月光如水对月欲饮不得……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与生生从来就不是一见钟情,但远比一见钟情更加铭心刻骨;从来就不是相濡以沫,却远比相濡以沫更加难舍难分;从来就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远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加思念滚烫。
没错,是滚烫。
他这样冷淡的人不该有这种感情的,对不对?没错,他也觉得自己不该有,可偏偏有了,这就是命定。
随着帐外士兵的通报,帐帘被人挑开,露出魏映的一张脸来。正巧云野端着水杯要伸手挑帘,二人照面,云野看着魏映,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军师”算是打过招呼。
魏映道了句“云公子”,未曾在意云野冷淡的态度,只当云野从来如此,今日也没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他向帐内看去,只见宇文初缓缓坐直身子,正等着他过去。于是侧了下身子,由着云野出去,松手放下帘子,心中不知怎么竟有些忐忑。
“军师来了,请坐。”宇文初温声开口,手指了指下首空着的椅子。
魏映对宇文初忽然的客气有些招架不住,心中不免起疑,遂停了脚步,一礼道,“见过元帅,不知元帅找末将来有何吩咐?”
宇文初扬了扬脸,示意他先坐下。
于是魏映便也坐了,不再多问什么,且待宇文初张口。
这时,帐帘被人轻轻挑开,走进来一位端着两杯茶水的少年,那少年英姿勃勃,一张脸生的谈不上多么俊俏,却恰到好处英气的好看。而缺陷是地方,恐怕就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难有亲近之感。
这十八九岁模样的高个子少年,赫然是去而复返的云野。
魏映那一声云公子,听似突兀,其实云野是当的起的。
云野出身不凡,其父是宇文初父亲手下的一名将军,若是世袭,云野算得上是个少将军。奈何造化弄人,敬王爷虎岭遇害之时,云野的父亲云少峥随行,亦难逃劫难。云少峥离世后,将军府便也树倒猢狲散了,云野的母亲因为生他难产而死,云将军府倒的那年,宇文初五岁,他三岁。
后来,云野再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的时候,便是以宇文初近身侍卫身份出现的。而那一年,宇文初十二岁,他只有九岁。
一个九岁孩子,保护一个十二岁少年。经年累月,日晒风霜,转眼便到了今日。
这一年,宇文初二十二岁,他二十岁。
有人知道他曾是云将军府的嫡出公子云楚,却没人晓得三岁到九岁之间这六年,公子云楚失踪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以宇文初近身侍卫云野的身份重回视野。
身份的变化其实是一种立场的彰显。他云楚选择了宇文初,便是选择了一堵立在悬崖边的高墙。合力推倒它,或许会坠入万丈深渊;若推不倒它,便会永远无路可走。
魏氏高墙,必须要倒。
云野将一杯茶放在宇文初面前,又走到魏映身旁,放下另一杯茶水。而后对着二人一礼,端端走了出去。
帘起又落,帐中于是只剩下宇文初与魏映两个人。
宇文初喝了口茶,是碧螺春。
“这茶水,魏军师可还喝的惯?”宇文初挑眉。
魏映低头看了自己的茶水一眼,笑了笑道,“喝的惯。这种成色的绿茶虽然从前不喝,可在战场上能喝到已然很好了!”
宇文初点点头,微微一笑。
云野果然还是区别对待了。
如今茶也喝了,客气话终于再唠不下去。宇文初伸手将几案上的卫国手书拿起来,认真地说,“今日卫国那边遣使者送来一封手书,魏军师知道吧?”
魏映一怔,点点头道,“有所耳闻。”
“那手书却是事关军师的。”
“事关我?”魏映说着便离了座位,腾地站了起来。
宇文初起身,将手书递给他。
魏映一把接过来,立马打开看。而宇文初唇角微勾了一瞬,下一瞬便恢复温浅如常的模样,缓缓坐下来,抬手给自己研磨。
“这是什么荒唐的事!那女子怎么可能是一国公主?”半晌,魏映看完手书,已然气的脸色苍白,却又因为手书内容涉及一些红粉之事,又关乎自己,不免不经意间苍白之下又泛着点点羞红之色,总之难得一见的精彩。
宇文初手下功夫放慢,抬眼微不可查地将魏映这精彩脸色细细欣赏了一遍,觉得十分赏心悦目,转瞬一声长叹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可你见过那君睿公主么?怎么就知道那女子不是君睿公主?”
魏映瞪着宇文初,满腔愤愤道,“哪里有未出阁的公主到战场上抛头露面的!正因为我没见过,才难保不是西陵焱所设计的圈套!”
宇文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打开一份新的奏折开始写字。
“你在写什么?”索性此时魏映是真的给西陵焱激怒了,直接对宇文初说了你而不是元帅或者王爷。
宇文初不以为意道,“哦,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你这婚事成与不成,我总要禀报皇上的。”他缓缓落笔,其间看了眼突然静默无声的魏映,浅浅道,“你也不必如此动怒,这场姻亲结与不结,如今却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退一步讲,若是你娶了君睿公主,能换两国和平百年,也算是为百姓为你手下军士做了一件大善事。”
魏映冷冷一笑,道,“可那是敌国公主,我若娶她,那我是什么?”
“卫国驸马。”宇文初认真道。
“哈哈……卫国驸马?我从不想当什么卫国驸马!我是什么身份,西陵睿是什么身份?”魏映瞪着宇文初,激动之余,竟将面前的水杯一把摔到了地上。外面的守卫听到类似争吵与摔东西的声音,担忧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宇文初淡淡道。
而魏映看着自己被泼湿了的鞋面,似乎浑然无觉。忽然冷冷笑着跌坐在座椅上,喃喃自语,“你有青梅竹马未婚妻,自然不会想过我的难堪了……”
宇文初蹙了蹙眉,他的难堪自己明明想过的好不好,而且还想了很久,怎样才能让他再难堪一些。
“你既然不明白,我不介意提醒一下你。”宇文初放下笔,坐直身子浅浅道。
魏映看着他。
“君睿公主,卫国皇帝继后原湘贵妃之女。自小得卫国皇帝与太子西陵焱宠爱,算是卫国最为得宠一位公主。自小却做男孩子养,取名也是睿字。说是养在深闺,其实是这位公主自小出宫学艺,不在宫中借口。君睿公主不是普通女子,你射了她的头盔,羞辱于她,也不过是借口。她能看上你,必有她的理由。”他停下来,抿了口茶水,继续道,“她如今虽然是嫡出公主,却也是庶出的身份抬上来的,左右不是高不可攀。便是嫡出公主,以你魏映的本事,又当真配她不上吗?出身这种事情,尤其是嫡出庶出,在世人眼里便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在我眼里却都是一样的。”宇文初深深看了已然平静了许多沉默不语的魏映一眼,浅浅道,“魏相肯如此栽培于你,想来在他眼中,嫡出与庶出也没什么大的分别,不是吗?”
最后这句话却似一块重石,在魏映深谭一般都心底击出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