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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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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至夜,静悄悄飘落了一场鹅毛大雪。顾家原家主顾生彻夜未归,歇在了襄亲王府。而顾家新任家主顾微,孑身一人立在窗边,沾染了一夜冷霜。
顾生的忽然转变,是他始料未及的。偏偏此夜,占据他心中更多位置的不是那个他曾以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顾生,而是另一个不打招呼便嚣张地插手他生活的女子,西陵莘。
不知为何,即便西陵莘几次恼他,阻他,他对西陵莘还是讨厌不起来。
这种明明看一个人不顺眼却心里却不恼恨她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无措和失望。这种无计可施的感觉,只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心。
亦是这一夜,城外北山松林里,有过一场厮杀。
襄亲王府宇文初院子里东暖阁的熄了后,宇文初如一缕轻烟一般飘出了东暖阁,手握着一把弓三支羽箭,飞身向着城外而去。
同一时刻,一直坐在高宅屋顶上的唐陌一眼便看见向着城外施展轻功而去的银锻锦华的身影。忽然了然一笑,站起身来,追着那身影向城外而去。
一炷香后,宇文初轻飘飘落在了当日教魏澜舞剑的那片空地上。弓箭被随意地握在他的手里,他背影笔挺,静静而立,似乎在等谁到来。
片刻后,唐陌落在他的身后,一样的轻飘飘,可见轻功亦是极好。
宇文初缓缓转过身来,神情浅淡温润,不似平日里人前的清冷淡漠。
唐陌挑挑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弓箭上,心思一动,亲切的面孔露出无比亲切的笑容,轻松道:“襄亲王将在下引过来,不会是想在此结果了在下吧?”他向着四处望了望,露出满意的笑来:“这里其实也不错,毕竟曾是王爷与美人相携舞剑的地方,怎么也不会减了风情不是?”
宇文初静静看着他,俊美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被激怒的意思。他眸中光波流转,上下打量了一番素衣的唐陌,只浅浅道:“若是卫国君主悉心栽培,倾囊相授的西陵公子落在我手里,你说接下来的一战,燕国的胜算会否大了许多?”
唐陌本来笑得亲切的脸忽然一寒。
宇文初脸上没有笑意,看着他又淡淡道:“若是西陵小姐也落在我手里,卫国君主会不会递来投降书?”
唐陌清寒的脸上又挂一层冰霜。
只这几句,便足够让唐陌有些后悔跟了过来。
半晌,唐陌微微一笑,丝毫不被宇文初强大气场所压,道:“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敢在你的地盘上跟你过来?襄亲王府与魏相及燕国皇室的纠缠即便是秘辛,我多少也是知道的。你今日绑了我与小玫,打得是燕国的旗号动的手。是想卫国举国帮你推翻小皇帝宇文谨,再挑了魏相,坐收渔翁之利么?你可曾想过,你未曾与卫国结盟,将来想从卫国君主和太子西陵焱手里拿回燕国,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闻言,宇文初只是浅浅一笑。
唐陌不由蹙了蹙眉头。
宇文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弓箭,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很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对着唐陌浅浅道:“那日是你引生生来的北山吧?”
唐陌一愣,不想他思维跳得如此之快,有些不耐烦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今日她险些身陷囹圄也是你救的她吧?”
唐陌挑挑眉,不置可否。看着宇文初一副浅淡温润,洞察一切的样子忽然心中有几分气闷,语气凉了几分“你到底想说什么!”
宇文初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将三支羽箭闲闲搭在了弓上,缓缓拉成了满月。
唐陌心中一沉,袖中须臾滑出一柄短剑。
此刻大雪有渐收之势,雪夜本就静得很,北山松林这一方空地上,更是静的出奇。只有宇文初和唐陌清浅可闻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他的箭和他的剑下,杀气不减分毫。
忽然,宇文初抬脚对着面前的雪地画了半个圆,顷刻间碎雪四溅,飘忽成一面雪帘挡在了自己同唐陌的身前。手中羽箭一松,对着雪帘对面的人直直射去。
十步之遥,箭当无虚发!
唐陌看到那面碎雪帘时,脸色瞬间苍白。
他还是拼尽全力挥出了短剑,移步幻影间躲开了两只穿雪而来的羽箭,却终究没有躲过第三只箭。
第三支箭,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堪堪钉在了后面的松树杆上。松树难抵这带了内力的羽箭,狠狠一震,震落了一树落雪和许多树枝。
雪帘落定,一切尘埃落定。
唐陌执着短剑,鲜血从他擦伤的左臂汩汩流出,顷刻间便染红了一片衣袖。他瞧也不瞧,恍若不知。
比起宇文初放射出箭时的肃杀气焰,后来擦伤他的箭不知绵柔了多少倍。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人没有下狠手。
宇文初手里依旧握着弓,只是没有了箭。
唐陌心中自然是气极的,但他到底有几分技不如人,一时也没有面子再挥剑上前。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小的玉哨,轻轻一吹,便有清扬的小调流出。须臾,身边出现了百名黑衣蒙面的隐卫,一个一个皆是高手。
“今日之事,你当给我个说法!”他盯着对面面不改色依旧清浅温润的宇文初,怒道。
宇文初抬眼看过来,扫了眼那百名隐卫,就似乎没有看见一般,最后将目光落在唐陌身上,浅浅道:“你算计过她一次,救过她一次,算是扯平了。今后不要再与她有太多牵扯。”
唐陌一怔,他自然知道宇文初口中的她指的是顾生。他承认当日是他有意引顾生去了北山,有意让她看见宇文初和魏澜相携舞剑的一幕,算是算计了她。不过他算计她那一次有什么错?不过是想在她和宇文初感情有嫌隙的时候给自己制造个机会而已,他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对她的喜欢,是错的。
于是唐陌冷冷一笑,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这个先得她心的人面前就没有资格说喜欢,就必须要收回隐藏自己的心意,他冷笑道:“我与她的恩怨岂是一次两次就能扯平算清的?你只知自己非她不可,怎知别人不是如此?你只知这些年忍辱负重,好在有她不离不弃,怎知在别人那里,她就不是支撑人活下去的信念一样的存在?你只知自己放不开她,焉知别人如何舍得放手?”
宇文初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唐陌。
半晌,他清浅温润的脸色有些不太正常的莹白,一句话从他暗哑的喉咙里滚了出来,缓缓砸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我竟不知你对她……到了如此地步。”
唐陌唇角的冷笑顿收,沉重而认真地看着有些虚弱的宇文初。
宇文初忽然弯身,一口血吐在雪地上,如朵朵绽开的红梅。
“以为我当真抵不住你的箭?你的箭练了十六年,如今登峰造极,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焉知我的剑练得不比你差!”唐陌亦是忍着左臂几可见骨的伤,清声道。
宇文初站直了身子,唇角一抹鲜血将他本就俊美绝伦的脸勾勒出了几丝邪魅。他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自己的箭术超绝,西陵公子的箭术天下推崇,自然也不是摆着看的。他今日来,就没想过自己不会受伤,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他本来不想动手的,本来只是想在唐陌对她动情不深的时候,警告唐陌离生生远一点。毕竟他们是有婚约的,堂堂西陵公子肖想别人的未婚妻,本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焉知唐陌丝毫不惧,对他亮出了短剑。
也是这一次交手,才让他晓得,生生与西陵陌早已纠缠甚深了。
他心中一暗,连同眸中流转的波光一同暗了下去。
他能对眼前这个一样气宇轩昂,本事超绝的男子说些什么?说你放手吧,这世上值得你流连的事物太多,而我只有她一个?
这样放低姿态的事情,即便为了生生,他也做不出来。
终了,宇文初缓缓闭上的眼睛睁开,已没有太多光泽。他转过身,足尖轻点飞身离开。
“公子!”西陵陌身边隐卫的见宇文初飞身离开,忽然出了声。
“随他去。在人家的地盘上,你当真以为杀得了他?”唐陌摆摆手,声音低沉。
隐卫见唐陌没有追的意思,也就作罢。
“公子,您的伤可是要及时处理的!”那隐卫又担忧道。
“我无碍。”唐陌话罢,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这隐卫,淡淡道:“你先帮我简单包扎一下。”
隐卫接过药瓶,低头动手包扎了起来。
百名隐卫退了下去,唐陌身边只剩下给他包扎伤口的这一个隐卫。
“皓月,父皇的消息可是来了?”唐陌对那个隐卫道。
皓月面色一顿,摇了摇头,道:“回公子,皇上的消息还没有到。到的是西线的消息。”
“西线怎么了?”唐陌挑了挑眉。
“燕国建北侯宇文胤澈的五万大军尚未到柳县,木县纳兰将军的军营里,粮草却突然失火,索性抢救及时,损失不多。”
“损失不多是多少?”唐陌又问。
皓月低声道:“十分之三。”
唐陌忽然沉默。
“公子,可是要我们的人帮衬一把?”皓月斟酌道。
“纳兰如今是什么态度?”唐陌心思一动,忽然问。
“纳兰将军气极,命大军又往前行了三十里,如今驻扎在木县与柳县的边境,只一步便可踏入燕国境内。”
“到底是纳兰,再气也未轻举妄动。”
“听说待皇上的回书一到燕国皇帝手中,太子殿下也会出现在军队里,与纳兰将军一道踏平燕国国土。”皓月又道。
“西陵焱想得倒是美,那也要看看宇文初依不依了!”
皓月噤声,想到方才宇文王爷的三支羽箭,连他家公子都敌不过,身中一箭。而他家公子只不过让人家吐了一口血,且这口血,说不好听点,多半还是因为公子话语攻心所致。太子殿下想踏平燕国,的确有些难。
他已将伤包扎好,静静等着唐陌吩咐。
“西线既然有西陵焱,我插这个手做什么?我们且在这燕国繁盛的京城里安享襄亲王庇护下的太平就好了。”唐陌眸光投向城内,若有所思。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向着山下一辆马车走去。皓月一样跟了上去。
北山冬日里松林挺拔,风骨傲人。南山的山岭上,却是一片清冷艳华的红梅,傲雪而放,烂漫得惊心。
“这梅花,此刻满枝,黄昏时候,必定空无。”唐陌望向南山的一片红梅,神情温柔。
“公子何出此言?”皓月一样看着南山的红梅,似一片红海,此刻晨光熹微,花开正好。如何在黄昏时候就空无?
唐陌收回视线,抬手挑了帘子坐上车。帘幕落下,他亲切带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有人洗尽铅华,要惊艳一把。”
皓月愣了愣,没有说话。一拉缰绳,马儿缓缓走了起来。
唐陌轻不可闻的声音飘了出来,几分愉悦,几分气恼,几分无奈:“你且看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