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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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初是在清宴殿里见到的小皇帝。偌大的清宴殿，高不可攀的台阶，那把金椅之上，坐着文气尊贵的当今圣上。只是太空，他即便是天子，一个人的气焰再过嚣张也还是有种驾驭不了清宴殿和整个皇宫的感觉。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年明知各方势力压着他这个小皇帝很难做，却还是迟迟不能发作，一忍再忍的原因。
一忍再忍的人，宇文初。他如今又是这么步履轻缓，温浅谦谦地来了。
宇文初进来，恭敬又随意地行了礼。
宇文谨面无表情，只是道了句平身。
大殿里只有这两个人，四目相对，看似波澜不惊的眼里其实是在如何紧张较量。
对视不过须臾，宇文初忽然想起来这一日都没有见到生生和她说话，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去了哪里，她会不会到处找自己？找不到的话会不会着急？想到此，他如诗似画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愁，打破了原来严丝合缝的温浅。他看了小皇帝一眼，打算开门见山，早些了事便能早点回去。
宇文初正要开口，却听宇文谨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一手掩口，眉宇深锁，纠结得似乎要咳出血来。
于是宇文初话风一转，温声关怀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可要臣叫人宣太医来？”
小皇帝因为咳嗽轻颤的肩头慢慢平静下来，他看了眼宇文初，摆摆手，“不必。朕不过是为西线战事忧心，所致身体不适。太医已经瞧过了，并无大碍。”
“国事虽重，还望皇上保重龙体。”宇文初没什么情绪温声说了一句，却再没有多一句问到西线战事。他拿捏得极好，好到让小皇帝不得不放下面子，拉下脸来，自己开这个口。
宇文谨压着心中不愉的情绪，语重心长道:“朕登基早已十载，却经历了两次战事。四年前那一次，云亲王你与建北侯联手勉强算是压制了卫国来犯，两国虽是平手言和，至少也是言和，未曾真正动及这燕国山河。如今卫国又来犯，建北侯重伤，魏映一人恐难独挡一面，探子来报，卫国太子西陵焱已从卫国京城誉城启程，不久便会到西线。此番卫国野心之大，大到朕不敢去想。”
宇文初心思一动，并没有搭话。
小皇帝目光紧紧锁着面色温浅转为清淡是宇文初，企图从他的神情里窥探出什么来。然而他发现，除非宇文初说话，否则他连揣测都无从揣测。
“不知云亲王今日来见朕，所为何事？”既然窥探不出，那便问出来。
宇文初微微一笑，浅浅道:“为一件是国事，也算是家事。”
宇文谨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宇文道:“顾氏愿意此番捐出一个屯粮的粮食，来支持西线战事。”
“一个屯粮的粮食……”小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
一个屯粮的粮食，单单顾氏的捐粮便弥补了被纳兰令煊烧掉的那些。这叫他如何能不动心？
但是顾氏是何其狡猾的商贾，只怕这又会是一场交易。
于是宇文谨眯了眯眼睛，收回有些激动的情绪，问道:“顾氏有什么请求吗？”
宇文初点点头，浅浅一笑道:“有。顾氏想解除与宫里的生意关系。”
小皇帝一怔，旋即居然笑了笑。
他以为是什么要求，不过是顺着自己的棋路自以为是地跳了一步罢了。
但笑也只是一瞬，下一瞬便是无法理解的表情和完美无缺的困惑，“为什么要解除和皇宫的生意？”
宇文初想了想，淡淡道:“大约是与皇宫做生意华而不实，挣不到多少钱吧！”
小皇帝又是一呆，旋即大笑道:“这种话也就初哥哥你敢说了！”
他忽然缄口，不自然地看了眼宇文初。发现宇文初对这句脱口而出的初哥哥几乎麻木到没有反应，似乎他叫云亲王或者初哥哥都是一样的，他心底情绪的变换与起伏对宇文初来说根本不重要。
这令他心里居然有一瞬的失落。
但是宇文谨很明白，顾氏要做交易，逃开皇室以后对其搜刮，并且拿捏得很好，提出一个没有办法拒绝的交换条件，但这样的交易又不方便拿到台面上说，于是便有了这样略带玩笑意思，却又十分大胆的理由。
他知道这是宇文初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更知道此番获益最大的不是他也不会是顾氏，一定是宇文初。
或许从来都是宇文初。
若论谋略，宇文初比他更适合这把高高在上的金椅。
但宇文初一辈子也别妄想摸到它！
小皇帝秀眉微蹙，冷着脸色道:“可是朕觉得顾氏将皇宫的用度料理得甚好，比起先前的皇商好了许多。只是一个屯粮便要朕放弃整个顾氏为皇宫出力的机会，朕觉得有些不值。”
宇文初闻言轻轻一笑，抬眼看了下小皇帝，此刻很想奉劝一句:皇上，做人要厚道。不该得了便宜又卖乖。
但他终究没有说。他只是笑着说，“此事皇上好好思量再做决定吧。只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个中取舍，也是必须的。”
小皇帝掩口轻咳，遮住了愤恨的神色。一阵咳嗽后，他举目悠悠道:“西线战事吃紧，燕国防线破与不破，已是危在旦夕。朕不与你绕圈子了，建北侯重伤，魏映一个人定然对付不来纳兰令煊与西陵焱二人的联手，燕国的百姓需要云亲王你出一份力。朕要你一句话，若是让你明日领兵启程支援西线，你去是不去？”
“臣一个加上魏大人恐怕也不敌纳兰令煊与西陵焱，毕竟魏大人不如建北侯了解纳兰将军，臣也方大病初愈。”宇文初并不直言自己去还是不去，而是说了句委婉的不知是拒绝还是同意的话。
小皇帝眼睛一亮，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京中自然还会有其他武将会陆续赶去支援，朕想让你快些去，无非是稳住军心。”
宇文初的地位本事，即便小皇帝不愿承认，也确确实实摆在那里，不可撼动。
宇文初轻轻咬了下嘴唇，似乎犯了难。
即便圣旨不可违，但他的前戏做得很足，此刻是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虚弱的时候，若以此为由，一定要推却不去，宇文谨也没有办法将他如何。
他自然不会不去，这是自己铺陈了多久才谋来的机会。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猴急的答应要去，否则顾氏与皇宫断了生意这件事只会被小皇帝暂压不议，而小皇帝已然晓得顾氏有本事捐出一个屯粮的粮食，自然不会让顾氏全身而退。
所以他如今谋的，不止是云亲王府头顶的那片天，更是顾府脚下的那方土地。
于是宇文初慢慢开了口，问道，“顾氏之事，皇上考虑得如何了？”
小皇帝挑眉，似乎早已看清一切，道“朕若同意顾氏不再料理宫中用度，你明日便可领兵支援西线？”
宇文初不说话。
“呵，是不行了？”小皇帝又问。
宇文初似乎要张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吐了回去。
而他这个含糊不清的态度已经成功在小皇帝心中点了一把熊熊大火，让小皇帝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如今受臣子威胁，做的是何其的荒唐。
就在这时，宇文初忽然开了口，他声音温浅，不卑不亢，道，“这是两回事。顾氏之事臣先说的，西线之事皇上是后说的。那么皇上先给臣一个答复，臣自然会给皇上一个答复。”
宇文谨瞳孔缩紧，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
宇文初成功威胁到了他，真是将他看得透了吗？
哼，既然宇文初这样想，那他顺着宇文初的意思往前走一步又有何妨？本来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交易罢了，让他得意一回又有何妨？
“好！很好！你要朕的答复，朕给你。顾氏明日将一个屯粮的粮食送到京郊大营，从此再与皇宫没有任何牵扯！圣旨在屯粮到了京郊大营的同时便会到顾府。那么云亲王，你给朕的答复呢？”
宇文初一口气轻舒，他帮生生做到了。
“臣谨遵皇上安排。”
宇文谨明眸一亮，直起身子高声道“好！拟旨官入殿。”
站在门口的内侍提高嗓音重复道:“宣拟旨官入殿！”
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宇文谨对那拟旨官道，“你现在就拟旨。”
老头点点头，做到一张桌子前提笔。
“西线战紧，国体堪忧。即日起封云亲王为固国大元帅，从京郊大营领兵十五万，前去支援西线魏映。明日启程。钦此。”
小皇帝这次倒是大方，肯给他十五万兵马，还是从京郊大营里拨出的。
片刻后，拟旨官已将圣旨拟好，起身恭敬地向小皇帝示意。
宇文谨扬了扬脸，对拟旨官道，“便由你向云亲王宣读这道圣旨吧。”
拟旨官有些惊异，但很快镇定下来，拿起圣旨走到大殿中央，沉声道:“云亲王接旨。”
宇文初不紧不慢跪下来，温声道:“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西线战紧，国体堪忧。即日起封云亲王为固国大元帅，从京郊大营领兵十五万，前去支援西线魏映。明日启程。钦此。”
同样的话，被拟旨官这样宣读出来，便是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宇文初接过拟旨官递来的圣旨，微微抿了抿嘴唇。他觉得口有些干，忽然很想喝生生做的羹汤，却不知生生看到这道他处心积虑谋来的圣旨的时候，还愿不愿意做给他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对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