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二卷之回魂）》蜜瓜君

13、太给你脸

　　顾小微板着脸，拒绝说话，被唐小玫拉着起起落落，巧妙地躲过了云亲王府的隐卫破了阵法，终于像两只归巢的燕，翩翩然落在了小院风和日丽的院门口。
　　“风和日丽？……嗝！这么个名字……王爷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唐小玫对着那四个枯瘦的大字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回头看了眼静默一路的顾小微。便见这厮英俊的小脸微，眸光静静看着那四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看穿一样。她抖了抖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顾小微重获自由身，先是灵活地等了某醉人一眼，而后绕过她，抬步进了院子。
　　他这种死要面子的人，其实早就想来了吧？若不是她硬扯着他过来，他还要忍多久，顾紫山还要白白将车赶几次远路。他坐在车里自然是不冷的，可怜了紫山兄。
　　院子里有个梅花林，红梅艳艳起伏如红色的浪，一阵风吹过，颇有梅花吹满头的风流意趣。一院清冽心神的芬芳自是不必多言，唐小玫见此梅林亦不禁啧啧感慨，难怪生生姐姐只去过一次南山梅林便再不去了。宇文初将南山梅林给她搬来了这里，她自然不必跑远路了。两厢厮守自是极好的，又有这么个趣味十足的院子，对着那么个心思通透的美男……若她是生生姐姐，她自然也愿意十日不出门日日守着那个人。
　　院子里静得仿佛没有人，直到顾小微来到正厅门口，才有一个婢女端着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对着顾小微端端一礼，道：“顾公子。”
　　“你家主子呢？”小微顿足，淡淡问道。
　　那婢女正是燕青，而她正是从西暖阁那边过来的。她端着笑道：“王爷在西暖阁休息。”
　　“生生姐姐呢？”唐小玫已经穿过梅林携香而来，忽然并肩立在顾小微身边。
　　“生生小姐也在西暖阁休息。”燕青说得毫不费力。
　　便见顾小微秀眉微蹙，面色难看了一分。
　　“呵，真是巧了，我们来看他们，他们倒是躲起来休息了！本姑娘可不想白跑一趟，顾大公子也不想吧？走走走……我们且去那西暖阁瞧瞧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大力轻轻推了一把杵在门口的顾小微。
　　顾小微冷不丁被她一推，身子便往前倾了倾，险些没站稳。他勉力稳住了身子，瞥了唐小玫一眼，额上青筋跳了两跳，心中郁闷得紧。这个女人真是不能喝酒，平时的好风仪好教养如今在他面前掉得真的是连渣渣都不剩了。
　　“我不去。”他瞥了唐小玫一眼，冷声道。
　　“不去？你个黑心东家，心黑也就罢了，脑子也黑得不好使了？你没听见这丫头说什么吗？她说你姐姐和你姐夫如今在西暖阁里休息，是休息……休息……你确定你不想去观摩学习一下如何休息？”
　　“你够了……”小微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移开视线，从怀里摸出帕子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他这副嫌恶的样子，唐小玫自然是看在眼里且忍不了的。便见她上前一步狠狠拽起顾小微的胳膊，愤愤道：“你不想看我想看！”
　　“你想看你自己去，做什么拉上我？”小微想都不想几乎是像厌恶一件东西那样，本能地甩开她的手。
　　“呵？”唐小玫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第二次对着这个男子沉下脸来。记得第一次沉脸，还是第一次见面，他傻不愣登掀了她的车帘，无意唐突她的时候。后来次次见面哪怕顾小微再不待见自己，小玫大多是端着笑脸相迎，至少是个面无表情不是冷着脸。自诩做个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女子也不必丢了西陵小姐的风度。何以，何以自己的客气倒是无意间助长了某人的古怪脾气，如今学会打肿脸充胖子，蹬鼻子上脸了？
　　但是她却没有再给他脸的意思。
　　“人有好奇心是对的，可是一味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就不对了。”小玫又一次拉起了顾小微的袖子，语调轻轻扬起，亦冷亦寒。她顿了顿，将他玄色的袖子轻轻拎高，眸光忽然变成高冷而不可攀附，静静落在那被拎起的袖子上，一字一顿：“顾微，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顾微，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而不再是每一次见面客气地称一句顾公子，也不是看似交心又挑衅地对话中，直接称呼你……这本该是一个平等亲近的称呼，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遥远疏离地不止一点点。
　　她现在的表情，高冷尊贵得不可攀附，站在你身边却仿佛立在遥远的山巅。这才是西陵小姐的本色吧？如此高枝，哪里是他一届庸俗的商贾能折下的呢？到底是他妄想了，还是因为她毫不客气将他看破说破让他以为她对自己是不同的？而那枝红梅到今日他其实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摘过来的，如此看来，是自己单方面生了妄心也未可知。
　　顾小微忽然失神地笑出了声。
　　“可不是？你就是太给我脸了，今后这脸断不必再给了。”他的话如珠玉颗颗落在玉盘之上，声声清脆之下，是折断枯枝的无力脆断，刀割袖袍的撕裂决绝。袖子猛然从那女子的手中抽出，旋即是一股大力将她逼着向后踉跄退了两步。她自然知道这个男子武功高绝，不过从来真的要与她动手。大抵是晓得她的身份来历，不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她自己虽然也是不差的，但真正交起手来，却未必是他的对手。
　　是不是她的话说得重了？
　　而她回过神的时候，顾小微已经不见踪影。
　　“他人呢？”唐小玫呆呆地问向立在一旁收到了惊吓的燕青。
　　“顾公子么？他走了……”燕青小声地答话。
　　“走了？”
　　“是走了呢，唐姑娘。”燕青继续小声道。
　　唐小玫抬眼看了燕青一眼，又神色复杂地望了眼门窗紧闭的西暖阁，半晌收回了视线，对燕青淡淡道：“我不认得路，烦请你带我出府。”
　　“唐姑娘请。”燕青乖乖走到她前面为她引路。
　　唐小玫默了默，静静抬步跟了上去。
　　片刻后，风和日丽小院又清净了下来。西暖阁里，气色渐好的宇文初揽着生生，二人和衣，衣衫齐整靠在床上，一起看着一本食谱。
　　我如今是蜷在某人的怀里，手中装似无恙地把玩着他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宇文初温浅的呼吸在我的头顶起伏，只听他略带询问的语气浅浅：“看完了么？”
　　“嗯，翻过去吧。”我往他怀里蹭了蹭，视线落在最后一句“将水煮沸”上，一句话说得十分心不在焉。
　　他那双如玉的手在那一页上顿了顿，旋即不是将那页翻了过去，而是轻轻合上了食谱。
　　我抬头看他，扭捏着身子从他温暖的怀抱里坐起来。
　　“既然看完了，我们谈谈。”他波光流转的眸光此刻静静包裹着我，不容我婉言拒绝。
　　我于是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你这几日不曾回府，是不是在躲着小微？”
　　我一愣，心思一动，并没有当即回答他。
　　宇文初声音温浅依旧，却多了几分温柔，似乎怕接下来的话会问伤了我。
　　“我本不打算问的，生生，那日去淑湘坊看歌舞，所生的变故可是与小微有关？”
　　尽管我尽力刻意在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但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速速瞥了他一眼，又速速垂下眼帘，开始回想，我方才哪里动作不对还是表情不对竟招他怀疑了？
　　“生生，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圈着你或者过分干涉你的事情。尤其是你顾家的家事，这么十几年了，除非你愿意与我说，我才会一听的，是不是？”他见我垂下眼帘不愿看他，便伸手过来十分小心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脸颊。我没了办法抬起头来，看着如今温柔如水眉眼如画的宇文王爷，思忖着这大实话，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继续温柔并浅浅道：“是了，今后我也依旧如此，许你本该拥有的自由，不会过问或插手你的事情。但是生生，这个是有前提的。”
　　我挑眉，示意他说清楚。
　　“前提是你有能力保自己周全。”他道。
　　“我不管你和小微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至少你遇到不愿面对的事情，遇到棘手问题的时候愿意来找我，相信我依赖我，我总是高兴的。我说过，云亲王府的大门永远不会对你生生关上，但是生生，你不该面上当这里是避风港，心却不愿在这里被庇佑保护。”
　　“我……”我如今有些干哑的嗓子半天就滚出一个我字。
　　宇文初亦是垂下眼帘，遮住眸中差一瞬便要涌出的失望之色，下一瞬睁开双眼，眸中波光之下是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隐隐闪烁。他伸出手，轻轻将我揽入怀中，让我的脸埋在他胸前，似乎刻意避免彼此此刻的四目相对，道：“生生，方才小微出现在院子里，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你知道你怎样了？”
　　我怎样了？我似乎轻颤了一下，又迅速在某人怀里蹭了蹭，佯装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飘渺轻缓如一缕握不住的轻烟：“你害怕了。”
　　我几乎僵在了那里。
　　“如果从前我不过多过问或干涉你的事情，那是因为你一个人处理完全游刃有余且不会为之负累忧心。可是现在，你害怕了，那便也不同了。”他顿了顿，用力揉了揉我的后背，似乎叹息了一声，才浅浅道：“生生，你在怕什么呢？”
　　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心思通透的人近乎咄咄逼人的问题。就是因为他说得都对，才叫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必是真的了解我，早已胜过了我对自己的认知和了解。我只能紧紧抿着嘴巴，缄口不言。而眼泪却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一圈又一圈，最后无力地落下来，染湿了初初一片衣襟。
　　我如何说？这本就是个无从解释是事情。
　　半晌，我揉了揉酸涩红肿的眼睛，鼓足勇气去面对这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几番斟酌与挣扎后，一句话带着尚未完全除去的哭腔，从嗓子里滚了出来。
　　“不管我在怕什么，我都答应你，以后云亲王府庇护我的人，宇文初庇护我的心，好不好？”
　　他似乎顿了一下，旋即为着我的三缄其口轻轻一叹，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一笑潋滟，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