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不期而遇》畸藤斋

9、9、下午两点

　　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不，根本就不在我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因为我从来都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人。我看着他，只感到陌生、可笑，为这世界，也为我自己：这世间竟还有一个这样的人！
　　巨大的梧桐树下，阴霾遮住了光亮，疾风冷冷地吹，仿佛要将雨丝吹进五脏六腑，腥气地腐烂。
　　他双眼灼亮，湿漉漉的，看起来令人恐惧。至少，我觉得退缩，窒息。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像那样笑：“谢由页，你爱我，你竟爱我？”
　　“是啊，真是奇怪。”他毫不否认。
　　“你真坦诚。”我疯狂地笑着。
　　“只可惜，太晚了……”他的双眸，渐渐黯淡了，就像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场风雨夹裹着寒气，从上至下，猛地砸下来。
　　“下雨了。”我抬头看了看天，雨水冲进眼睛里，疼得紧。我收回目光，随即用手揉了揉，顾不了许多，赶紧朝不远处的教学楼冲去，就像本能反应那样：我需要躲避大雨，以免被淋成落汤鸡。我无法揣测他抱有一种怎样的心理，因为那根本就不在我思索的范围内。老实说，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这种自私，在某些人看来，甚至是没心没肺、冷血无情，甚至是十恶不赦。
　　过了一会儿，等我站在雨幕前时，谢頔也差不多钻进了檐下，和我一起沉默，看着渐大的雨势。
　　雨水哗哗哗地落下来，喧嚣，又透着宁静。我感到仓皇无助，就好像窥探到了一个大自然精心掩饰的秘密。过了一会儿，就在我差点失神的当口，一阵“叮铃铃……”的铃声猛地震响，连续不断地，紧密地，通电地，在耳畔回荡，像催人命魂的声音那样，冰冷、凄厉、尖锐，穿透皮肤，渗入到血液里，几乎要将骨头击碎。我差点忘记那声音，竟是上课前十分钟的提示铃。
　　“看到他们，就想到我们。”谢頔先开口。
　　“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脸有些僵硬，腮帮子微酸。“不，他们还年轻，我们也还年轻，单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我们都对这世界的运行来说……很重要。”说完，我有些惊诧，于是恐慌地道：“我只是胡乱说说而已，这世界运不运行，都不大关我的事，也不对，是根本不关我的事！”
　　“你在发抖……”他定定地看向我。
　　“我冷。”我牙齿打颤。
　　“我将车停在校门外了，我们去那里？”他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征询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容反抗。
　　“去哪里？”我无意义地重复道。
　　“去我的车里，去别的地方，哪里都行。”他似叹非叹地盯着我，眼圈有些红，就像是哭过那样，可那……明明就不可能。在这一刻，透过眼里的雨水，他的影像有些模糊，像熏了蒸汽的镜子。
　　“我看不清你，你是谁？”我听见我问。
　　“谢頔，谢由页。”他如实答道。
　　“谢由页，我冷。”我失神地睁大眼睛，企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很快就不冷了，很快。”他将罩衫脱给我，湿漉漉的，浸了水，很重，被我下意识地拒绝了。
　　我们在雨幕前，两两相望，似静候着什么，又似毫无意义，像两个傻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根本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就在我犹豫着什么的时候，“叮铃铃……叮铃铃……”新的铃声响起来了，连绵不绝。这个铃声，像一道魔咒，像一个催眠符，解除了我脑海中隐藏的某个封印，放出全部的黑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嘭咚、嘭咚、嘭咚……仿佛是从地底岩石里传来的剧烈震动。
　　“两点了。”我向他走了一步。
　　“两点整。”他一面强调，一面伸手擦我脸上的雨水，但好像有些徒劳，引得他皱紧长眉，眼角竟是细密的纹丝。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眉毛很浅，如同两根细长的肋骨，脆弱中透露些张扬。
　　“是时候离开了，我们走吧。”我咧嘴笑了笑，随即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往雨幕里冲去。之后，没用多长时间，我们就到了那辆豪华出租车，像两只落水狗一样狼狈，钻进去，狠狠地喘息。
　　我们坐在车里，静坐了小片刻。
　　不一会儿，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大笑，并对他道：“这场雨，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会天晴，还将会有落日。我错过了日出，不想再错过日落。”我揉着脸，笑得有些夸张，但忍不住宣泄。谢頔也看着我，大声地笑，连胸腔都在震动，最后他停下来，认真地说道：“庞笑，我带你去看日落。”这时，我们都笑够了，仿佛发现其实无甚可笑，于是，车里顿时闷燥起来，未免一时悲凉。窗外的风雨，噼里啪啦，嗷呜哦啊地狂叫了一串，也有些偃旗息鼓。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答道：“好。”
　　他几乎与我同时开口，微有尴尬：“我们去一个地方。”
　　我兴奋地看着他，说道：“不，抱歉，谢由页，我们去……我想去的地方吧。”
　　他问：“哪里？”
　　“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会有办法的。”这时，我的左边眼睫毛好像倒了几根，令我猛地眨眼睛，又伸手去揉，被他伸手制止，“不，别拦着我——”我迅速打断了他，心里竟感到气愤，渐渐有些恨意，最后停下来时，才压制下那些冒出来的古怪情绪，并冷静地道：“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眼睛，这是禁忌，谁都不可以触犯。哎，如果我没有遇见申霆翼就好了。”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变幻莫测。
　　于是我强忍住眼里进了异物的难受，眨出眼泪，笑道：“我说，如果我没有认识申霆翼就好了。”
　　“不，那样也许不好，也许……只有现在，才是最好的。”他有些呆滞地盯着我，像被催眠似的，很呆，很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的辨识能力存在一定问题，很多人说我蠢，就连——可现在我们遇见了。而且，这世上，有善，即有恶；有叶慈，即有庞笑。如果一切重来，我也不是我了。”
　　“你说得很对。”他恍惚间回过神来，转正了身，发动引擎，驱车从一条陌生的水泥大道上离去。这时候，窗外的雨声，已经很大，哗哗哗地，亮堂堂的，夹裹在狂风里，在耳边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