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红花树下,不期而遇 ...
-
我企图用手机给红木棉拍一张图,但每次选角度时,总觉差了点什么,于是到最后一直也没有拍成。这时,相框里,红花间,远远有一个人,似是朝我走来,走得近了,才露齿一笑,冲我挥手。
“庞笑!”他叫着我的名字,走近我。
“你好,又见面了……”我尴尬地收回手机,站在原地,有些拘谨,因为我还是记不得他的名字。
我们隔了一簇红花、一堵断壁,望着,笑着,仿佛许多年以前隔开我们的圈子,仿佛无尽的被遗忘的时光,再一次拉开了我们的距离,让昔日亦曾熟悉的面庞,变得模糊不清,怎么也看不清。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所以才会有遗忘,才会有这样多的尴尬、拘谨。
他跨过断壁,踩着杂草,踏着碎石,拂过花枝,快步朝我走来,白皙的脸颊,在火红的木棉花后,被剪出胭脂般的影。他的眼睛很湛亮,里面仿佛有些水光,他笑着对我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困惑地看着他。
“我猜对了。”他答非所问,说话间,已走到了我面前,但仍然像一个陌生人,古怪得很。
我企图改变这种古怪,笑道:“你女儿呢?”
他温和地答道:“在午睡。”
“哦。”我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像根突兀的电线杆,要僵住了,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些什么。其实这一刻,我最想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总归问不出口,真是烦恼。而他竟似看出来了似的,尴尬地笑了笑,站在一簇红花边上,问道:“我是谢頔,你还记得吗?”
“那个谢——由页?”我眼前一亮,竟不觉地脱口而出。
“对啊,谢由页,谢頔。”他笑了笑,略一沉吟,饶过我,走出拐角,又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忘了。”
“啊,这个……”我走在他旁边,岔开话题,“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没想到他竟答得干脆。
“唉?”我古怪地看向他。
“我高中毕业后,去了S市,没待半年,又回来了。后来草草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又离了婚,现在在开发区那边跑车载客,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很幸苦。所以,我过得不好。”他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语调平淡,神态缓缓,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那你呢,最近还好?”
“我……”我看着他湛亮的眼睛,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于是扯了扯嘴皮,干巴巴地道,“我很好,谢谢。”
“其实我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他大约看出我的情绪,顿了顿,莫名其妙地念了句:“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是卞之琳的《断章》,写得很好。”他的面色,还是很平淡,语气却带着感叹,里面夹杂着什么古怪的东西,让我觉得不安。他走了一小段路,停在一棵梧桐树下,又对我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S市吗?”
“我怎么知道。”而且,那也不关我的事啊!
“因为你在那里。”他的眼睛闪了闪,明亮如星辉。“……你在看什么?”
我仍然左顾右盼,企图发现这是个“陷阱”,但找不出破绽,最后只好如实答道:“找摄像头啊,我以为你在玩真人游戏……你也知道,这年头,恶作剧啊,真人游戏啊什么的,防不胜防……”
“没有摄像头,没有游戏,这是真的!”他抢道。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惊愕地看着他,有些恼怒,又戒备地想道:这太突兀了,怎么会有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对自己……表白?我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脑子里像融了浆糊一样,黏糊糊的,将神经元都搅和在一起。
可是这时,他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是开玩笑,就是像你想的那样,我已经不想继续站在‘楼上’看你了。”
我向后退了两步,古怪地看着谢頔,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疯了,谢頔!你、你……你没吃错药吧?”
谢頔站在原地,目光如洗,微微笑道:“我并没有疯,相反的,我很清醒,庞笑。当你在‘桥上’看着申霆翼时,我则在‘楼上’看着你,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奢望过,有一天你会转过头来。那时我一直在想,我会一直等着,看看结局怎样。但我爸爸走前,一定要看我结婚生子,他们帮我相亲……你不知道,对我来说,那个对象是谁都没有关系,所以后来,我们离婚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一定很疯狂,你也一定难以接受,但对我而言,却是水滴石穿的结果,是爆发。我再也受不了,只自己一个人默默站在楼上,看着底下,看着你在桥上看申霆翼,期待你回头看一眼。几天前,我见到了杜晓,——对了,可能你并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对我说,你就要回W市了。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小镇上游荡,走了很多以前你们常去的地方,只是希望可以碰到你,当面说清楚。”
我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梧桐树叶洒下的绿光,渐渐暗淡,昏惑无色,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乌沉沉的,骤然压下来,让人难以喘息。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须臾。我叹息一声,凉凉地道:“可是谢由页,有一点我得承认,我忘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沉静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了,因为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只记得申霆翼。我说的这些话,想了很多年,沉淀了很多年,一直埋在心底,藏了很久,久到连我自己也忘了当初怎么会喜欢上你。很多时候,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某个执念,生死、悲喜,都不过是为了这个执念。而你,就是我的这个执念啊。不要急着拒绝,再想想,想想……”
“再想想?可是想什么呢?我还能想什么呢?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几乎不会再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即使那个人,是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也不可能。”我哭笑不得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