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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雨后,也许并无彩虹 ...

  •   车外,是雨汪洋,漫天弥散。
      车内,是某支粤语曲子,分明熟悉得很,却叫不出名字。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记不起来,谢由页,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微微笑着,心里没有一丝歉意。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湮没了他的笑声,极短暂,过后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忘了。我们小学的时候,就是同学了,那时候你是转校生,只匆匆念了几个月就升初中了,可我们还是同学,只不过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我。我也知道,有一些尖子生,清高得很,从不屑于和像我这样的差生打交道,更何况一开始……那时候,我还是在外面混的,是个小混混来着……”
      趁着他的略一停顿,我无奈地解释道:“你不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奶奶或我妈妈,就不停地给我灌输一种思想:不要和成绩不好的孩子玩,又或者,不要和外面混的同学说话,等等。等到我长大后,意识到这一点不好时,已经晚了,换句话说,我已经被塑造成了这副德性。”
      “这副德性?”他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声。
      “清高自诩,孤傲,狭隘,自私,歇斯底里,甚至是……阴暗。”我像讲笑话般,自嘲地笑了笑,又看向窗外,道,“到后来,想改也没法改,想变也已经晚了,渐渐地,就成了现在这样子。就像我一时发了善心,给一个乞丐硬币,给了之后,又开始怀疑自己,这样是不是很做作,我自己也捉襟见肘,干嘛还要去管别人死活?然后,一边昂首挺胸,说服自己是个高尚的人,一边又暗自告诉自己,那个乞丐说不定是假的。我的心肠越来越硬,思想越来越偏激,凡是我所想要的,就要不择手段去夺取;凡是跟我无关的,我从来不肯分半点心思去在意。一直到——”
      “直到什么?”他见我停住了,忍不住催问。
      “直到有一天,我所有的信仰都崩塌了,被太阳晒干,或者被雨水冲毁,黑不再是黑,白不再是白,而所有我想要的、跟我无关的,都像灰尘一样,随风飘散了。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碍事的人,一个卑劣的怪物……可是,谢由页,今天,我想做最快活的人,你会不会骗我呢?”
      我好像听见他答了一句:“不会。”但又不太确定,因为我走神了,我想起了一些关于雨夜与艳阳日的往事。……我从混沌里跑出来,竭力地闭上眼睛,想起一个艳阳日的事情。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申霆翼和叶慈的婚礼,是个艳光四射的太阳天,明亮得很,外头十分燥热,而里头,却冷冰冰的。我使了一条毒计,计划很周密,足以使得婚礼无法正常举行……可是我哪里知道,后来被困在电梯里的人,竟然是那个小孩。当我看见叶慈出现时,当她朝我露出一个天使般纯洁的微笑时,我觉得自己的背脊发寒。接下来,整整一天,我都处于某种浑浑噩噩中。
      最后,他们每个人,都在指责、谩骂、冷眼看我。
      我是被谢頔摇醒的,当时车停在路边,他担忧地看着我,手还握着我的手臂,而我恍如大梦初醒般,惨笑道:“我终究是害人害己,作茧自缚。”
      “你……还好吗?”他看着我,面颊很模糊。
      “谢谢,我很好,再好不过了。”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松开紧绷的双肩,同时也推开他的手。
      “你在发抖。”他担忧地说道。
      “很快就好了,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我摇了摇头,看向他,微微一笑。“谢由页,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形容我的吗?”
      他静静地摇头,但没有阻拦我说下去。
      我说:“虚伪,恶毒,小人,神经病,疯子,妖女,妖怪,怪物……还有很多,多得我数不过来。即使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背地里一定这样说,你们看,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庞笑还要坏的人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越来越亮,玻璃窗摇下,一阵古怪的风,夹裹着泥土气,扑鼻而来,像农药一样,让人恶心。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开车吧。”
      他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地发动引擎,驱车前进。
      我笑道:“假如螃蟹没了爪子,还靠什么来横行霸道?”
      过了一会儿,谢頔突然开口说:“杜晓——”
      “我们来说点儿别的事情吧?”我几乎与他同时开口,并打断了他的思路,拔声道,“今天我决定做个好人,像叶慈那样。叶慈,你认识吗?她现在是申霆翼的妻子,她是个很好的人,长得漂亮,性子很好,很会做人,大家都喜欢她……开始时,我也是很喜欢她的,因为她那样好。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包括陷害啦、排挤啦、恶语相加啦、打耳光啦,总是,罄竹难书。”
      “你后悔吗?”谢頔问我。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茫然地笑道,“我总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不甘,我想,我大约天性很坏。事情发生了,就算后悔也没用,就是——后来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还会那样做吗?可是,我知道,我还是会那样做。叶慈根本就没有杀那个店长,她只是推到了他,恰好使他晕了过去,就像她自己那样,暂时晕了过去。明知道凶手是谁,我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被冤枉,任由真凶逍遥法外。再后来,当案子平反时,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害怕、懊恼和烦躁不安。当时我在想,为什么非要平反呢?因为那是叶慈啊。”
      “那真凶是谁?”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盯着路。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这真可笑,就算我是个目击者,是个帮凶,又怎样?凶手又不是我。”我古怪地看向他。
      “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真凶是你认识的人,你在护短。”谢頔的声音,平缓直滑,全然不像从窗外灌进来的风,冷厉得人皮肤起疙瘩。
      “你要是再问,我就要起疑了,谢頔。”我收回目光,垂头玩自己的手指甲,参差不齐的,墨绿的,像妖怪的断爪。“叶慈一直以为,真凶是我,陷害她入狱的人,也是我,但其实,哎,怎么说呢?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我想一个人消失,天上正好掉下了一只盒子,是福岛太郎的盒子。那一天,也是个雨天,叶慈才满十八岁不久,她打开了那个盒子,一觉醒来时,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不,你兴许不会明白。我看见了,但是阻止不了。”
      “窗外出现彩虹了。”他明显转移注意力的一句话,并没有打断我的情绪,低落的、阴暗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你骗我,雨后并没有彩虹,很快就要日落了。”我头也不抬,玩着自己乱糟糟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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