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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落花堆雪 ...

  •   如果我有个听众,在听到这里时,也许会忍不住问一句:杜晓是不是喜欢庞笑?
      我一定会感到非常可笑:喜欢?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想到了他吗?是因为他一直欺负我吗?不,一定是因为我讲述的方式不对,一定是的……我和杜晓,生为仇敌,死,亦为仇敌。天知道,如果我可以不想起申霆翼,我也一定不会想起杜晓。谁让我和杜晓的憎恶、仇恨,就是因申霆翼而起的呢?诚然后来也因为其他人而加重,我们始终彼此厌憎。然而,这种怀疑,是有根据的。因为,就连我自己,有一段时间也隐隐觉得可疑,觉得兴许杜晓针对我的根由,便是出自喜欢。但事实一次又一次证明了我的自以为是,可笑至极,——简直像个女神经。
      吃完糖醋排骨后,我离开了那荒凉的园子。
      大梧桐树下,落了些叶子,大约还是旧年的陈叶,枯萎了,却尚未腐烂,仿佛半埋在土地里,嘲笑我。
      初中校园真小,一眼望下去,几乎望见全部。那并不大的操场上,旗杆生锈,上面没有红旗,连台阶也风化不少;篮球架坏了,似腐烂的枯骨,茕茕孑立;水泥裂缝,缝中长了杂草,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片荒凉萧瑟,却充盈视野。我们曾在那里做课间早操、上体育课、晨跑、打篮球、防空演习,或者……仅仅只是走过,毫无目的地看一眼。我还记得,那里曾堆积了厚厚的雪,在初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疯狂周末,我、李亚玲、申霆翼、周舟、杜晓,还有另外两个同班男生,一个女生,——我还记得他们三个那时候的模样,却已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因为在我十五岁之后的人生里,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在偌大的操场上,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仿佛整个天地都是我们几个人的,白白的,空寂的,寒冷的,火热的,刺骨的,畅快的,宛若冰雪的帝国,任由我们主宰、征战、分割,到地老天荒,再也没有其他。
      也不知究竟是谁起的头,只从我的记忆开始,那天很冷,上午最后一节课后,班主任宣布放寒假,班上的同学们欢欣雀跃,陆陆续续地,都离了校,最后只剩我们几个,不知怎么聚在了大雪地里。我还记得,我和李亚玲去办公室问问题,问完后,收拾东西往教室外走,路过操场时,看见了他们几个,而杜晓就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突然趁我不备,发动了对我的袭击。我躲闪不及,因为雪里滑,仰倒在地上,而李亚玲已经开始猛烈回击。申霆翼就是这时来的——
      “没事儿吧?”他笑得很暖,看起来心情不错,也对,我记得那一天我们每一个人都心情很好,玩得忘乎所以。
      “申霆翼,是哥们儿就帮我报仇!”我搭上他的手,迅速从雪地里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指向和李亚玲、周舟他们几个互相乱扔雪球的杜晓。我不记得申霆翼说了什么,因为当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到了报复。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是个眦睚必报的人,不善思考,但喜欢耍阴谋诡计。
      那一天,我被杜晓整得很惨,脖子里被塞了许多雪,整个人冻成了冰块,又不停地出热汗,真是冰火两重天。后来,我和李亚玲、申霆翼一起整杜晓一个,让他比我更惨……等到他躺在地上不再挣扎时,等到李亚玲、申霆翼和周舟他们进入到新的战局中时,我才猛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骑在了杜晓身上——再也不会有比那一刻还要尴尬的时刻了,还因为我傻呼呼地低声问了一句:
      “杜晓,你喜欢我吗?”我那时候,一定是是脑子抽风了!
      回以我的,是一脸的……雪。
      杜晓开始了反击,在李亚玲和申霆翼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猛地用力,推开我,并不停地往我脸上、脖子里扔雪,而我,则一面反击一面大叫,一直到重新叫来帮手。这件小事,被我们刻意或无意地忘却了,在这一天后,是漫长的寒假,是接近一个月的不相联系,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因为伴随而来的初三下学期,使我们每一个人忙于复习、考学,而忘乎其他。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
      我们几个,渐渐长大了,有些懵懂,蜕变成心照不宣,表现得不明显,但也不刻意去遮遮掩掩。那还是个没有智能手机、匮乏电子产品的年代,除了我们的大脑,已没什么能记录下那一切,点点滴滴,虽然已下了眉头,却早在心间,细细密密,融入成我们各自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那一年夏天,我们匆匆吃了一顿散伙饭,各自离去。
      那一年夏天,我们又在另外的学校重复,陌生又熟悉,多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只不过没有谁去在意。
      离别,重逢,或者不再见,又有多大的关系呢?我们都把学习放在了主位,把友情放在了主位,在我们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年纪,隐隐期待,隐隐排斥,又随遇而安地过着每一天,真的是……随遇而安。那才是真正的年轻,像太阳一样明丽温暖的年轻,像月光一样清澈温柔的年轻!年轻真好,一面悲伤,一面憧憬,一面惆怅,一面欢快,哭或者笑,都那样鲜艳、明媚。
      巍峨梧桐树上,长了许许多多的绿叶子,有大的、小的,有漂亮的、丑陋的,也有完整的、残缺的,兑了蒙昧的太阳光,挂着阴霾,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盖脸罩下来,让我猝不及防,忘了逃开。在某个拐角处,不经意长了一棵红花树,后来我才知道,那红红的花,不是樱花,而是木棉花,红艳如火,在风中微微颤动,飘落一地的花瓣,铺成红色的雪,煞是好看。
      “申霆翼,你看,那是什么花?”李亚玲问道。
      “不知道。”申霆翼只看了一眼。
      “那是樱花吧,像雪一样,纷纷扬扬……”我猜想,当时我一定在为自己的一点见识而感到自豪,毕竟我是个虚荣的人,又自以为是,偶尔卖弄一下,也不稀奇。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得很。
      “花是红的,雪是白的,庞笑你脑子没病吧?”
      “你才脑子有病!”
      看吧,只要跟申霆翼有关,很难不想起一个叫杜晓的贱人。我的头脑中,总是浮现出一些片段,像漂浮在大洋上的冰山,顺着洋流,一点点变小,变大,再变小,最后消失,看不见了。我总是想起申霆翼,于是杜晓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竟也渐渐丰厚了起来。这真是古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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