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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排长与排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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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镇旧居民区的弯弯绕绕间,迷失了方向,有些失落,又有些暗自庆幸,想不清楚到底为了什么,——以前李亚玲就曾说过,我情商不及智商,而杜晓又时常骂我蠢,到进入高中后,再添上一个叶慈……除了周舟,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对我时常弄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就连我自己,也时常对其抱有怀疑。可是,既然我真的想不清,为什么一定非要自寻烦恼呢?我只要知道最基本的就好,比如说我喜欢什么,我厌恶什么。而现在,我竟也变了,变得多愁善感了,像个行将就木的人,垂垂老矣,与其说是看淡了世间一切,不如说是无奈、知天命。如果人能长生不老,也许一切会变得不一样,不会有那样被世道不断强化的淡泊、豁达。我想得多了。……当我最终到达我念初中时的校园时,我心里几乎是一瞬间就被什么情绪堵得满满的,既不是欢喜哀愁,也不是酸涩饱涨,倒是有一个词,可以略略表达一下:感慨万千。
从离校门口很近的一家炒菜馆子里,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酸酸的,甜腻的,排骨香味儿,一阵阵萦绕在鼻端,钻入肺腑,虽混在其他菜肴的气味里,却独特得令人心痒,在以前也是没有的。
“老板,一份糖醋排骨,不加米饭,打包。”我下意识地朝小店走去。
“好。”老板是个老头儿,脸红红的。
“多少钱?”我掏出钱包。
“价目表上有,”他指了指墙上红色的牌子,补充道,“十三。”
我将钱递给他,看他油滑滑的手去给我找零钱,心里忍不住想道:“不愧是学校旁边的馆子,就是便宜。”——当然,分量和味道,也只是学校旁边的馆子所独有的。说不上有多难吃,但……哎,不说也罢。就像叶慈曾说的,非得等到长大了,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味道,名为怀念。确是如此,每当我在某个地方看见小年轻们吃辣条、魔爽烟、北京方便面之类的东西,都咋舌不已。
学校的门,已经很破旧了。
校园里,空旷得很,因为是周末,所以只有那些初三补课的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到教室里,自习,趴在桌上午睡,等候下午第一节课。我提着白色塑料盒,走在林荫道上,用眼睛扫视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角落,随后进了一处荒凉的园子,绕过乱七八糟的桌椅、红砖和杂草,坐在一颗大梧桐树下,一条年久失修的长木椅上,打开包装盒,吃糖醋排骨。周围静极了,像一片荒芜人烟的废墟,而我,则是个从远方流浪儿来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歇脚的地方,可以安静一会子,于是“咔嚓咔嚓”或“咯嘣咯嘣”地磨着牙,咬那些排骨上少得可怜的肉。多年前,当我们还在这里排演节目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将来的某一天,这里会萧瑟至此,这里会成为拆建的目标。我简直无法想象,我们的学校,将搬去那片在坟场、荒田上新建起来的开发区,那样……那样,还是我们的学校吗?或许,将要不是了吧,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还记得,有一次,杜晓带了糖醋排骨来学校。
那一天中午,阳光很温暖,就像几个小时前的那样。我、李亚玲、周舟,还有班上的其他几个同学在园子里排演节目。我还记得,我们当时排的是话剧《雷雨》,我演蘩漪,周舟演周朴园,班上的另外两个学生分别演的周冲、鲁四凤,我们正在对戏,是关于蘩漪吃药的那场戏——
“你同你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周舟虽然长得富态,但很有演戏天分,不然后来也不会坚持去电影学院,并成为一个演员,他当时演的周朴园,是整个联欢晚会上唯一一个破格拿了单人最佳演绎奖的,为此,李亚玲还耿耿于怀了很久,并一直认为这个奖应该颁给大家,而不是单人。
杜晓就是在周舟对我念完“你喝了,(病)就会完全好的”这句话的当口空乱入的,他笑得一脸欠扁,凑上来就戏谑道:“是啊,有病就得赶紧治,快喝快喝!”一句话说完,不仅戏排不下去,而且大家都笑了。杜晓一贯仗着自己家里有钱,今天请人这,明天请人那,再加上他性子活泛,朋友多,所以现场竟没人因他的打搅而生气,——况而那会子他还是来送糖醋排骨和饮料的。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没看见大家都在忙吗?眼睛瞎的啊……”我从来都不会忍气吞声。
“庞笑,你是演的蘩漪吗,怎么跟演骂街泼妇似的?”
“你……”
“你什么你?这排骨你就还是不要吃了,整个一排骨精似的……”杜晓没脸没皮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露出一个嫌弃的怪笑。终我一生,我都记得那个笑,因为它让我哭了。现在我竟不知那时自己为什么要哭,大概是年纪还小,还没有真的百炼成精,太脆弱也太……矫情了吧。
“好了,你积积口德吧……”“杜晓,你别这样说。”这些,好像是李亚玲和另外一个女生的声音,后来还有周舟的声音、杜晓的声音……全都参杂、交错在一起,但我已听不大清楚了,因为我的眼睛里、耳朵里,全教闷闷的乌云给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听不清。
在这之后,让人尴尬的是,杜晓将一盒子糖醋排骨挨个儿分给大家,完了又分饮料,却唯独将我排挤在外,好像当我不存在,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旁观着他的主场,反正一定很糟糕。我只好一个人先离开,在这之前,杜晓还故意拉住李亚玲,不让她和我一起走。……总之,我记得我是一个人独自回教室的,那时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都在午自习或午睡。
申霆翼在做练习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递了一个盒子给我,盒子上贴了一张纸条:你又跟杜晓吵架了?
我打开盒子,证实了心里的猜想:里面是大半盒的糖醋排骨。我又将盖子阖上,然后回了一张纸条:没有。随后,我将盒子和纸条原封不动的退还给申霆翼,恹恹的,趴在课桌上睡觉,但一直也没睡着。其实那个中午,我是在想怎么整杜晓的吧?但后来那计划,成败各占一半,因为在整杜晓的同时,也连带地整到了无辜的申霆翼。我记得,当时我利用一个朋友的关系,在校报上匿名写了一篇关于“排骨精”的文章,并打通了班级八卦渠道,硬生生将杜晓“排骨精”的名头打响,红极一时。那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似乎都忘了“排骨精”原名杜晓,但与之同时,赖于流言在传播过程中的异化,“排长”受到了牵连,被认为和“排骨精”是……总之,到了后来我们才回想起,“排长”这一称呼的时代,以“排骨精”这一称呼的时代的开始为终结。
我想通了之后,给了申霆翼一张纸条:申排长,明天你带糖醋排骨来吃吧。
隔了一会儿,申霆翼传回一张纸条:好啊。
我得意地闷笑了一阵,却直到十多年后,才无意间得知,翌日申霆翼从家里带来的糖醋排骨,实际上仍是杜晓给他的。而那时候毫不知情的我,却做了一件傻事,十分幼稚,且后来一直被他们几个笑话——
“申霆翼,我帮你分吧。”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抢过那盒排骨,挨个分给我们几个,只除了杜晓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