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不期而遇》畸藤斋

5、5、回忆是一座城

　　我走了整整两条街，却再也找不到我们以前去过的那些小店，纵使香味弥漫，馋虫一拨又一拨。
　　每一缕阳光里，每一丝空气里，都有他的影子，说话时的，欢笑时的、皱眉时的，沉默时的，面无表情时的；站着的，坐着的，走路时的，停顿下来的，又或者吃东西时的，千姿百态。那些影子，仿佛光的痕迹，被眼睛捕捉到的，却像被照相机照出来的，胡乱铺陈在记忆里。
　　我站在一家海鲜馆子前，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以前的那间早点铺，铺子门前，还没有修像现在这样宽敞漂亮的路面，还用防水塑料布搭了个小棚子，红白蓝相间，有些老土，现在已很少见了。有一次，早自习后，我们一群人去那里吃早点，突遇大暴雨，被困在了那棚子底下。我、李亚玲、杜晓、申霆翼和周舟一桌，杜晓对面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挨着她爷爷或外公坐着，小女孩吃的是一碗素宽粉，忽然，一阵冷风悠悠拂过，小女孩猛地打了一喷嚏——
　　“喂，喷到我碗里了！”杜晓不客气地嫌弃道。
　　登时，大家都默默笑了，虽然有些不厚道，但终归是忍不住吧，绝非嘲笑的哪一类。小女孩羞赧地埋下头，嘴角嗫嚅，不知道是不是在道歉；而小女孩旁的老人，虽则露出尴尬的微笑，却一句话也没说，只忙着给小女孩擦嘴巴。那是个怎样的情景呢？大约是吃早点的人太多，或者被困的人太多，熙熙攘攘的，总之，老人和小女孩很快就走了，什么也没留下，现在想想都觉不可思议。
　　然而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杜晓没有再点一份早餐，而是直接擦了脸，迅速伸手，将我的那碗面条夺去。
　　“喂，你干嘛？！”我伸手去抢。
　　“谁让你笑得那么欠扁，哼！”杜晓到底没让我抢到，迅速躲开了。
　　“你……”我气结，脸像火烧，心里的一点尴尬也顿然全无，只气愤地道，“他们都笑话你了，你怎么不去抢？哼，平时不是装得挺傲慢的吗……怎么，吃我的口水，也不害臊，你说你，喂，杜晓，我跟你说话呢，你、你这……”我只记得，后来我好像还说了许多话，有一些难听的话，让气氛顿时变冷。但我那时候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真是烦恼，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其实，如果坐在杜晓旁边的人是李亚玲、周舟，或者我们中的其他人，他也还是会去抢，毕竟那个人，虽然装得高贵、傲慢，喜欢损人，但本质上就是个强盗、土匪、疯子、贱人、二世祖……我还记得，是申霆翼解的围，他重新买了一碗面，递给我。我还记得，杜晓对此很妒忌，说了好几句冷嘲热讽的话，直到我一一反驳回去，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而申霆翼又来解围，这件事才算彻底过去。我和杜晓，相互憎恶着，而申霆翼和杜晓，却始终是很好的朋友，因此我对杜晓更加憎恶……好像是个轮回不息的怪圈，友好和憎恶，一点点加深，一圈圈轮回。
　　申霆翼是个性子较为沉闷的人，平时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学习，算是我们这一排里最认真的那一个，李亚玲跟他同桌时，经常向我抱怨这一点，甚至还暗暗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排长”。但这个绰号，还是在我们几个人中传开了。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还会叫他“申排长”。我记得他替我和杜晓解围时的模样，似乎有些尴尬，有些不耐烦，但他给我买面时的微笑，却前所未有的柔和。现在想想，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只是……只不过是，一点点罗生门情绪。那时候，雨势汹汹，突然，猛烈，砰啦砰啦，打在我们头顶的防水塑料布上，夹杂着人声、车声，十分嘈杂，但十分热烈，像在欢迎一个新的时代那样，十分热烈地狂舞着。申霆翼皱着眉，站在雨幕前，而我和杜晓，分别站在他两边，偷瞄他，或许别的什么。
　　“排长，我们怎么回学校？”我状似无意地问。
　　“再等等吧，不如我……”
　　“哟，这么着急，那你自己先蠢回去啊……”杜晓笑着说出最恶毒的话，同时，几乎打断和掩盖了申霆翼所说的话，那时候我就想，他一定是因为被我排挤而故意报复，一定是这样的。
　　“贱人闭嘴！”既然他打断了申霆翼，那么，我就打断他，——现在的我，虽是这样想的，但在当时，估计只是条件反射。
　　“贱人说谁呢？”杜晓的一脸痞相，我永远都忘不了。
　　“你……”
　　“杜晓、胖子，我们去对面的店里借伞吧。”这时，申霆翼提议道。
　　“好，试试看。”胖子即是周舟，但只有申霆翼一个人这样叫他，大约是因为他们俩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同学的缘故。总之，旁人是叫不得的，否则一定会惹恼他，以李亚玲为例子，胖子有时会来前排找申霆翼，后来也找杜晓，——有一次李亚玲听见申霆翼喊了周舟一句胖子，于是好奇，也喊了一句，且是以玩笑的口吻，说了一句什么话，胖子，哦不，周舟听了，当场就炸毛了，回呛了李亚玲一句“比你瘦！”，因为他嗓门大，自然而然引起全班人围观，可他偏偏不解气，后面又接着说了好好几句。……那个时代的胖子，远比后来的要别扭许多。
　　没过多久，他们还真的用学生证作抵押，借到了三把伞。
　　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这样在暴风雨中，回到了学校。我还记得，我和李亚玲共一把伞，一路上聊的竟是一道数学难题。虽然那道题到底是怎样的，我已记不得，但我总还记得的是，李亚玲每次讲解数学题的时候，一定会不停地穿插一句话：“明白了吗？”不愧是第一名的风范！
　　那场雨，那样突然，那样势大，将我们困在了雨棚底下，而现在，雨棚早已没有了，雨棚下的小故事，成为往事中一节微不足道的小片段。阳光暗淡了下去，钻进云里，我回过神来时，竟有些分不清虚实，觉得自己恍惚还陷在那场雨里，雨停了，风凉凉的，天空阴沉沉的，而我的伞呢？我的伙伴们呢？已找不到。在这样的时刻，我只好一步步地，循着记忆中的小径，走向学校的方向。每一个转角，没一条窄路，都自动地，浮现在脑海里，仿佛并不曾离去，但到了最后，我却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