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不期而遇》畸藤斋

3、3、凌晨六点

　　凌晨六点，天未亮，闹铃响了。
　　手机的闹铃声，是一首曲子，仿佛久石让的轻音乐，——那是申霆翼最喜欢的，每次一响起来，仿佛连空气都是他变的了。我舍不得删掉，即使是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我也舍不得删掉。
　　火车里很拥挤。
　　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睡觉、路过、交谈、吃泡面，或者埋头对着手机……无论是宁静还是热闹，都与我无关。我偏头看向窗外，那里是乌压压的，朦胧一片，像一张被墨染过的画纸，竟不知陈放了多少年。可我一点也不知疲倦，即使累得想要永久沉眠，也不知疲倦地追忆着那些往事，似水年华。
　　初中一年级时，班主任按成绩排名给学生们安置座位，当然，也会有那么几个“特权”阶层，他们不用遵守规则，杜晓就是其中一个。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撞见他妈妈给班主任送香烟和茶，直吓得不敢进办公室……现在回想起来，都十分想笑，我当时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来着？害怕？不平？厌恶？嫉妒？失望？难过？还是，难以置信？我记不清了。总之，我那时候确还是太胆小、太单纯了。在一次换座位后，成绩中下游的杜晓硬生生插进了我和申霆翼座位中间，成为申霆翼的新同桌。年少的时候，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有着明显的群体特征，于是，我眼睁睁看着杜晓跟申霆翼逐渐成为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好哥们，讨论数学题、打篮球或者一起离校，……并生平第一次，我感到自己被遗弃了——就是这个令人失落的词，遗弃。
　　我对杜晓怀有敌意，而杜晓，他终其一生，也没有给过我好脸色，因为我对申霆翼讲了他的坏话。瞧，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从还是那样胆小、单纯的时刻开始，就因为申霆翼而变坏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坏女人！在恍惚间，我还能记起杜晓对我的评价——
　　“庞笑，你丧心病狂！”
　　“再也没有比你还蠢的害人精了……”
　　“你这贱人……”
　　“你这蠢货……”
　　“你简直、简直就是个心肠歹毒的妖女！”
　　“怪物！”
　　是的，一开始，他的确是这样来形容我的，只是，到了后来，“妖女”一词，逐渐演变为“妖怪”、“怪物”，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肯多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冷嘲热讽，每次见到我时，都恨不得当作没见到。从什么时候开始，申霆翼周围的人，也都渐渐变得如杜晓一样，用古怪的眼光看我，最终视而不见？我已记不清了。我用全部的精力，全部的努力，去做一件事，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一败涂地。而叶慈，却正好和我相反，纵然是那些曾经排挤她的人，最终也会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倾倒……人们都热爱着她，申霆翼、杜晓、李亚玲、周舟……正如他们都厌烦着我一样，愈演愈烈。有时候，我忍不住地感到害怕，感到这世界陌生。
　　坐在火车里的时间，仿佛定格了。
　　周围的人，黑压压一片，像从窗外极速飞逝的影，一团团，一点点，聚集在一起，或者分散开。他们就像那时候的我们，五六十人，挤在一间教室里，走路时，偶尔还会喊着“借过、借过”。
　　我心里有些焦躁，因为这一天是这样短暂，而我却在车上浪费了这样长的时间，这种感觉就好像许多人耗费生命中四分之三的时间在汽车生产流水线上，待蓦然回首时，才猛然发现，整个生命即是一台密闭在车间内的机器，了然无意义。唯有那些没有觉知到的人，兴许才是幸福的。我呼吸不过来了。这时候，我还能记得，大约在两年前，有一次我和同事陪客户去马来西亚，走在临海的马路边上，尚能清楚地看到浅海里黑刺刺的海胆……杜晓指着其中一个，对我说：“庞经理，你看那个，像不像你，长满刺，还是黑色的？”于是，我指着树上的一只蜥蜴，不客气地回敬道：“你看树上那只，可不是你？”杜晓黑着脸，扭头去和申霆翼聊天。……沙巴清澈的蓝天、大海和空气，也清晰了杜晓那张令我感到憎恶的脸。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高中时，不是他一直撮合申霆翼和叶慈，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我只感到有些古怪，这样一个不着调的“白骨精”，后来居然也喜欢上了叶慈，并甘愿为了她一再忍让，最终彻彻底底与我决裂，与我为敌……我又想远了——实际上，那次沙巴假日，是我一生中所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假日，因为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和申霆翼一起出去过，日子也渐渐变坏了，等到叶慈出狱后就坏到了极点，不可调和。我永远都记得沙巴的那湾浅海，蓝得像一场梦幻，我和申霆翼潜入海水里，拿出面包，随即就有成群结队的鱼儿围住我们，像星空一样奇异、璀璨，但我怎么也抓不住其中一个，怎么也抓不住。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我一点也不愿意承认我全是错的，因为我并非一个十恶不赦、铁石心肠的人，尽管许多人都那样认为我。他们企图将这种认为强加于我，让我屈服在他们的思维之下，可我不愿意，也不会。我对这世界渐渐丧失信心，正如它对我渐渐怀有敌意。
　　一个孩子的哭声，蓦然响起来，很快又被哄没了。这时，我就会想起以前叶慈哭时，一开始是我哄她，后来是申霆翼哄她，再后来……现在想想，她还真能哭。可是，并非所有会哭的孩子，都能得到糖，至少我没有得到过。于是到了后来，我只要哭的时候，必得一个人躲到角落里，不教人发现了，可唯有一次，还是阴差阳错，被杜晓给撞见了，而我得到的，也只是冷嘲热讽，我永远都记得那棵红花树下，那些恶毒的嘲讽、那张嚣张的脸、那令人憎恶的傲慢，——我憎恶杜晓，从他介入我和申霆翼时起，我的心情就时常变得很糟糕，我也时常倒霉，可以说，从“哭”到“躲着哭”，都有杜晓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可是，他就从来不会那样对叶慈，他对她，有时和申霆翼对她，很像。……难道我真的这样糟糕？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人，最后却全部抛弃了我，投向叶慈的怀抱。即使是令我厌憎的杜晓，我们也一起同学十几年、同事几年，为什么也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最近，我用来思索和追忆的时间，已越来越多。
　　那座城市，像一袅青烟，飘散了。
　　火车开往许久之前的城市，我们记忆中破旧、拥挤而古老的城市，即使明知道它已面目全非，却还是忍不住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