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不期而遇》畸藤斋

2、2、夜色凉凉

　　夜色凉如水，全然无春日温度。
　　我只剩一个人，一个狭窄空间，一段丰满回忆。独我一人，像一只倦鸟，迷了路，找不到方向。
　　凌晨，四点半，闹铃响了。
　　那声音……
　　我慢悠悠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光脚丫落在瓷砖地面，那温度一直上窜到我心里，像蛇吐信子沿着双腿爬上来。我急忙靸了拖鞋，又将所有的灯都打开，随后，在房间里穿梭，来来回回，东翻西找，绞尽了脑汁，最终却也想不起自己会遗落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一定会遗落什么。带着这种毛躁的心情，我步入卫生间，呆愣愣地看着镜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颓废疯癫的面貌中缓过神：原来我已经堕落成……这样了，还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的败类。
　　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化了淡妆，又将乱蓬蓬的头发扎成鱼骨辫，我终于觉得镜子里的面貌勉强看得下去了。这时我才想起，我还要赶火车，若失误了点，也许再熬一天，就再也无法——算了，今天一天的时间，我不能想起那件事，一定不能！我要在这世界上，度过最难忘的一天！
　　凌晨五点，马路边凄清冷寂。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样久，坐上出租车再看手机时，却发现只过了十几分钟。
　　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子，面色沉沉的，带着渴睡人的疲惫，听着播音，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只除了问地点、收钱。他太累了，也许已经麻木，也许真的只是性子沉默寡言，就像申霆翼那样，哦不，申霆翼他——打住打住！我苦笑连连地摇头，企图将那三个字从我的脑海中摇走。但我失败了！申霆翼无处不在，就像空气一样，但我是风，虽然活在空气里，一刻也无法离开，却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捕捉。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被遗落了，这是我唯一遗落的。
　　窗外的世界，飞快倒退。黑压压的夜色里，灯点连成线，仿佛模糊的流星轨迹，交集或者分散，只在一瞬间。一瞬间过去了，又有别的灯点，别的轨迹，别的交集或者分散。我们也是这样，属于我们的流星轨迹、聚散离合，已经伴随着那一场久别重逢、一场盛世婚礼与一场锥心复仇，彻底画上了句号。重逢，是叶慈和申霆翼的重逢，婚礼，是叶慈和申霆翼的婚礼，而复仇，则是叶慈对我的复仇……难道善恶到头终有报，难道我真的是一个就此被打倒的大恶人？
　　“庞笑，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这样？哪样？申霆翼，你一定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吗？”
　　“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你滚吧！”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一切都是明亮的，灼烧人的眼睛。在我全部的印象中，终我一生，都不曾听到过这样难堪的话，且是申霆翼对我说的，像利刺一样，扎进我心里。可我怎么甘心？我拽住他的手臂，眼泪忍不住决堤，我质问道：“申霆翼，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对你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事吗？……难道这些年，这些陪伴，全部的付出，都比不上叶慈的只言片语？”
　　他懒得再看我，甚至是厌恶，是的，像厌恶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将我推开，不顾我的言语、眼泪、哀伤，以及十多年的陪伴。我感到伤心、害怕、愤怒、嫉妒、痛恨，还有些悔意……我为了自己，确实做了一些对叶慈穷凶极恶的事情，且因为其中一件事，被叶慈的那位爱慕者打上了“妖怪”的标签。那件事，那件事，——确是我做得太坏，一时、一时被积压的嫉妒冲昏了头脑。
　　当叶慈从狱里出来，重新走进我们视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事情有变：她回来了，为了申霆翼，也为了我。但前者是为爱，后者则是为……复仇。我从他们相视的眼里，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情绪，是思念、压抑、旧爱复燃，是对我数年来全部努力的嘲笑，嘲笑我即使用尽一生也比不过叶慈的一个眼神。再然后，那个胆小懦弱而自卑的女孩，变得陌生了，像个从地狱里来的女修罗，一步步朝我走来，——明亮的艳阳天，回溯成幽森的雨夜，那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露出一口尖利白牙：“好久不见，庞笑。”她的笑容，仿佛一个警钟，敲响了我残碎的生命。自那之后，她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周边，剥夺我的所有，包括申霆翼的笑容。
　　我等他那么多年，而他等她那么多年。
　　那么多年。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苦思，将我重新带回这黑暗的世界，窗外的风，呜呼呼灌进来，险些将我递给司机的车费吹走。我看着那辆出租车，一直等它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奇怪地想道：人和人真奇怪，坐同一辆车，距离那样近，却是即使再见了也不认识的陌生人。挥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我走入了候车厅，而这时候，空旷的地方，也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
　　我孤零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候车厅里，走了一小段路，又停下来四处张看，又茫然地走到一个空座上，坐下来等候。当初来的时候，那些送我的人，如今还会在原地等着接我吗？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些在这里接我的人，再也不会来送我。我已经彻彻底底出局了。
　　“妈妈，我肚子好饿。”一个小女孩软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吃点小蛋糕吧，一会儿到了家，再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哄她的人，约莫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困倦但耐心。
　　“嗯，好……”
　　她们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已进不了我的耳朵，因为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个给我吃过小蛋糕的少年，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在遇见叶慈之前。
　　一天早上，我对他说：“申霆翼，我饿了。”
　　他就将手里的小蛋糕推到我的桌子上，说：“那给你吃吧。”
　　再然后，我就将他的早餐吃掉了，而那前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世纪初，以世纪末为结局，属于那个如雨雾般朦胧的时代，已渐行渐远；我只记得，那一年的晚秋，学校里的梧桐树一片片飘落，我选取好看的，夹在厚书中，等它慢慢变干，成为易碎的书签，又送给我周围的同学们，比如说申霆翼；我只记得，我们还是同桌，我们还是懵懵懂懂，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恋爱，甚至和其他所有的同桌之间一样，平平淡淡，为了一次轻微的调笑而面红耳赤，为了一次模拟考试的排名而失落，也为了一堂数学课而聚心会神地忘乎所以。
　　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将所有心思放在了学业上，等到想起还有那么一个人时，却在人群中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
　　申霆翼，我饿了。
　　我真的饿了……
　　空旷的候车厅内，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哪怕只是发呆……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不该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