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不期而遇》畸藤斋

13、13、迷路的风

　　我企图用纸巾胡乱擦掉血珠，但被谢頔拦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从小铁盒里取出一只微型镊子，仔细地挑我指肚上的碎渣，——就连我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的碎镜渣。小铁盒子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小，里面还放着一小瓶药水，正好涂在我的手指上，再用一方帕子缠住，系个臃肿的结。
　　“这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样。”我笑道。
　　“不，这是给小谢准备的，她和你一样，总是能给自己添些小伤口。”他语气平平地提到了他女儿，面色十分温柔，像水一样，几乎要将我湮没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的父亲！
　　“谢谢你，谢由页。”我抽回手，失神地看着无名指上的结。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在树下埋一面镜子？”他坐在我旁边，我们坐在小池的边沿，目光飘向草地里的碎镜子。镜子碎了一地，有些折射着阳光，刺眼。但这很古怪，因为天上根本就没有太阳啊。
　　我感到很难过，于是说道：“镜子，是申霆翼送给我的，可是却不是独一无二，李亚玲有，叶慈有，就连杜晓和周舟……也有。我知道后，很难过，又舍不得扔掉，只好将它埋在这里了。”
　　三点多钟，我坐在池边，看着红花，望向远处的图书馆，或者在草地上踱步。我给谢頔讲了许多我们从前的事情，包括军训中暑啦、校运动会啦、联考排名啦、数学竞赛啦、分科分班啦、元旦联欢啦、寒假滑冰啦、生日聚会啦、换老师啦、抄歌词啦、拔河比赛啦、看言情小说啦、全班人一起得流感啦、高三最后的复习啦……谢頔偶尔也会讲一些，但是并不完整，也显得有些生疏，真是古怪得很。大部分时间，他总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微笑，或者沉默。
　　四点一刻。
　　我们在偌大的操场上，沿着跑道，不知走了几圈，又走上观众席，坐在一排台阶上。天地间，旷远、安静、清冷，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渺沧海一粟，出离凡尘种种。这时，我们听见了一声猫叫，又一声猫叫，再一声猫叫，——“瞄……喵呜……喵呜……”湮没在风声里，愈显孱弱、萧瑟。
　　我坐在台阶上，几乎是半空中：“谢頔，你听见了吗？是一只猫！”
　　谢頔站起来，四处张看，顺着他突然亮起来的目光，我也看见了一只小猫，一直脏兮兮的流浪猫，长得很丑。
　　“它很脏。”我淡淡地评价道。
　　“还很丑。”谢頔附和道。
　　“我很不明白，如果是一只家养的宠物，很干净，很水灵，我就会忍不住想上去摸摸它的头，但是这样——”我嫌弃地看着那只猫，坐在原地，无动于衷。
　　“它很可怜，不仅被遗弃了，还要被你嫌弃。”谢頔从裤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朝那只小猫咪走去。
　　“谢由页，你是多啦A梦吗，怎么口袋里什么都有？”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看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朝小猫走去，一面迅速套上白手套，心里却在想：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心善的人、最心善的父亲，如果、如果我能够早一点认识他，如果我没有认识申霆翼，该多好。多好！
　　“我没那神奇，只不过是——见它可怜。”他头也不回地朝小猫咪走去，而那只猫，竟一点也不害怕，任由他抓在手里，灰扑扑的，夹杂着杂毛，一撮黑的，一撮白的，实在是难看得紧。它蜷缩着，那一点点小的，一团的，脏毛线球，“喵呜喵呜”地颤栗着，微不足道般，随时将要逝去般，柔弱得不可思议。他双手捧着它，转身朝我走来，微微笑道：“你喜欢猫吗？”
　　“喜欢吧。”我犹豫道。
　　“如果我把它洗干净，又打扮一下，你一定会更喜欢它。”他带着猫，以及我，朝操场外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定要打疫苗。”我补充道。
　　“知道了。”他有了猫，似乎就不太在意我了，连说话也有些敷衍。这真古怪，古怪得很。
　　“从你给我包扎手指开始，我就觉得，你像个医生。你手上的白手套，像医生做手术时用的。”我百无聊赖地说。
　　“我看过一些医书，都是入门级的。说实话，我更喜欢心理医学。我对心理学，也有一些研究，尤其是心理控制术，瞧，听起来就很不错。”他抓着猫，略略超前一步，所以我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这时，我才觉得，他一定是想要早点找个地方给猫洗洗，毕竟它实在太脏了。
　　“你研究什么出来没？”我笑道。
　　“研究啊……”他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睛，又继续向前走去，笑道，“你是个矛盾的人，一面坏，一面厌恶自己的坏；一面好，一面厌恶自己的好。或许，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哦？”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那我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我并不能下定论，因为你今天是好人，明天也许就是坏人；你对这人而言是好人，对那人而言也许就是坏人。好和坏，是很难确定的；而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能一概而论。这社会，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如果它足够合理，为大部分人所认可，或许你将自己所做的事代入进去，比对比对，就能知道，自己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只不过，好和坏都不是天生的，不是绝对的。”他说了一番绕口令似的话，可能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笑着停下来，将手里的猫对着我，说道：“你看这只猫，它也许比别的猫还聪明，也许和别的猫一样笨拙，但没人会在意，因为它又脏又丑，兴许还偷东西。它是一只流浪猫，人们都不会搭理它，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可是它现在不一样了，我收养了它，我会给它吃喝，将它洗干净，打扮漂亮……有一天，人们再在街上看见它时，说不定就会指着它，叫道：看啊，一只猫，好可爱。兴许还会有人想要摸摸它的皮毛，兴许还会有导演看中它，选它去演电影，做猫明星。”
　　“你说得真好。”我笑了笑，目光落在小猫身上。
　　“我想给它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他略一沉吟，继续朝前走去，并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叫小风吧。”
　　像一阵风飘来，被遗忘，在大地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