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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下午三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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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有阴天的好处,万里无云,一片朦胧的蓝,看起来有些伤感,但总归是轻快地,好似没有束缚。
我们到市区一高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谢頔将出租车停在马路边,我们并排着,朝巷子里走去。小巷子里,两边都是二三层高的旧式楼房,一楼开了铺子,卖文具、书籍,也卖吃吃喝喝,或者旁的什么东西,大约因为是周末,又是刚下过雨,所以行人不多。
“我还以为这边会拆建,结果没有。”我感叹地环顾着周遭。
“快了,也就这两年的事。”他接道。
“我记得原先人很多,下了课,大家不喜欢去食堂吃饭的,就都来了这里,挤得不可开交。周末的时候,人倒是会少一些,因为都喜欢往商区跑,那里的东西更多,有得逛,有得玩……”我停在一根老电线杆旁,四处张看,古怪地想:也许我仍是记错了,我记得原先这儿有一个电话亭来着。
谢頔似乎看出了些端倪,指着一处没有痕迹的地面,说道:“这儿原先有个电话亭,绿色的盖子,上面张贴着广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那处地面,恍悟道:“原来在这儿啊。我还记得,我们那个年代,还没几个人用手机,谁要是用个诺基亚,都是了不得的事情,真难以想象,那样的黑砖头,那个年代,价格上万……大家都来电话亭前排队,每次遇上那种煲电话粥的,简直欲哭无泪。可是这儿,这儿的电话亭,我只用过一次,那还是个夜晚,下着雨,因为是周末,路上都没什么人。”
“你记得真清楚。”
“是啊,那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在这儿,打了一通电话。”
“打给谁的?”谢頔看向我,眼里不知何时,多了些急切。
“你在着急什么?这很奇怪。”我盯着他,企图从他眼里看出什么来,但失败了,他灼亮的眸子里一片幽暗。“我还记得,那时,我用的是杜晓的电话卡,为此,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为什么?”谢頔笑了笑,声音像静水一样,平缓而无波澜。
“因为申霆翼,杜晓借用他的卡,我也借用,但他给杜晓了,我很失望。也许,也许他只是看出我是故意刁难。”我想了想,又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一定要抢杜晓的电话卡。我一定是疯了!”
这时,我们继续朝学校西门的方向走去。
在路过一家小餐馆时,谢頔忽然指着它问我:“那里原先是一家杂货店,同时也出租课外书,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道:“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忘记。店主是个鳏夫,是个变态,在一个夜晚,被人谋杀了。我还记得,杀他的人,是叶慈。哦不,是另外的人。叶慈只是被他威胁,和他抢录像带,推了他一把……真凶,另有其人。你一定认识叶慈,对,就是那个案子的叶慈,震惊一时,后来又被淡忘了的,叶慈。我还记得,当时的晚报,用整整两页的版面,详细报道了那件事。”
春风吹啊吹,像从另一个年代吹来。谢頔站在街边,路面上停着一台拖拉机,仿佛也是从另一个年代开来的。这很古怪,但我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古怪,也许只是隐隐心存一种不安感。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说,那个真凶是谁呢?”
我笑了笑:“你猜是谁?”
他摇头叹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知道。”
我乐得咯咯直笑,末了,一面拉着他往学校里走,一面道:“你不要跟我绕口令了,事情过去那么久,为什么还要去想?我们又不是侦探,非要对一个案子耿耿于怀,你说,是不是?”
谢頔静静地注视着我,没有回答我的话。之后,我们进了高中校园,因为是从小门进去的,所以只经了简单的盘查,就通过了。高中的校园,和十多年前相比,有着很大变化,扩建、修路、种植,难以详尽。林荫道两边,还是原先那些香樟树,仿佛总也长不大似的,一年四季长青。走进路边的一个园子,里面种满了各种花,其中有几棵是红木棉,红得像血,艳得像火。
下午三点半,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不再是那熟悉的“叮铃铃……叮铃铃……”,而是一种音乐,同样地激昂着枯燥,吵得人头疼。大约是因为我距它远,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头疼,反而神清气爽。
“一、二、三……”我走到花园中央的小池边,开始沿着池边数红木棉树。
“你在数什么?”谢頔跟着我。
“六、七,就是它了。”我指着一棵花树,扭头对他说,“这棵树,和刚才我们在初中见到的那一棵,最像,是不是?”
他瞄了眼那棵红木棉树,略显迟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继而不解地看向我,沉默不语。
这时,我坐在树下的池边沿,笑道:“我还记得,每次学校里搞检查、有领导要来的时候,这里的水就会特别干净,里面还会放金鱼,而图书馆前,还会开喷泉……我还记得,就是在那样一天,我在这里,向申霆翼表白。那一天,和今天也很像,是个晴天,下了雨,变成阴天,红花飘得到处都是,又不落下来,像云霞一样,挂在我们周围,抓又抓不住,扯又扯不尽,真是烦恼。显而易见,我被拒绝了。但没过多久,他就和叶慈在一起了,真是讽刺得很。那天晚自习,我没有去,一个人跑到这里,四周黑漆漆,一个人也没有。我就坐在这里,哭了一场,再然后……”
一阵清风缓缓拂过,飘了两瓣红花,落在我手上、腿上。
谢頔起初坐在我旁边,后来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一脸平静地说了句:“抱歉,我可以抽支烟吗?”他注视着我,随即又叹道:“算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抽了。我只是有些……犯烟瘾。”
“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养成的?”我松开眉头,笑问。
“还是别提了,”他显得有些懊恼,烦躁地笑道,“很早就有烟瘾,戒了很多次,总是戒不掉。”
我岔开话题,指着那第七棵红花树,说:“红花树下,埋了东西。”
“是什么?”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挖出来,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我疲惫地向后仰了仰,一只手撑着池边,一只手揉太阳穴。
谢頔略一迟疑,朝那树干走去。他长得很高,而花树很矮,枝桠繁密,于是他只好绕来绕去,弓着身,拂去花桠,弯腰走到那个埋藏着秘密的地方,蹲下去,捡起旁边的石头,去挖土。过了一会儿,他似是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揣着一方盒子绕了出来。他忍不住,打开了盒子,目光闪了闪。“一面镜子!”说话的同时,他失手砸了它,镜子碰到了碎石子,裂成几片。
“不用跟我道歉。”我走过去,弯腰去捡镜子碎片。
“等等!”可是已经晚了,他捉住我的手的同时,我的指尖已割破,沁出鲜红血珠,迅速汇聚,成一团团,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