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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三个流浪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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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我一生,我只见过一个真正喜欢猫的人。
其实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猫,只不过后来搬家时,被我妈扔了。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听见这消息时的愕然、愤怒、无力。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有时候我张牙舞爪,但我骨子里是个懦弱的人,我连自己所喜欢的、所拥有的,都护不了、保不住。我对自己充满了怀疑,因而时常责难。谢頔对流浪猫小风的关怀,让我既欢喜又害怕。在离开一高后,我们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彻底将小风打理好,使它干净、整洁、吃饱、暖和、满足,改头换面。最后,当那一小团,毛茸茸的,蜷缩在我的双手里,慵懒地“喵呜喵呜”,我才终于如释重负,仿佛感到了新生,——但仅仅只是一瞬间。我是个健忘的人,习惯性地选择忘记一些东西,连我自己也无法认识到。
谢頔在开车,而我则还在看斯蒂芬·金的《肖申克的救赎》。多年以前,我曾在大学课堂上看过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故事。我还记得,那一天,老师问我们的想法,同学们一个个被点起来,一一作答,言论都差不多,可以分为几个典型类型。但只有一个人,回答得与众不同,因为她是从真正罪犯的逍遥法外开始谈起的,她谈到了那个人之所以逍遥法外的原因……我已不记得那是怎样一番言论了,只记得,老师固执地认为她偏题。
有一次,我问申霆翼:“什么是救赎?”
申霆翼没有回答我,因为他被杜晓抢答了:“救赎就是把你的爪子剪掉,免得你继续祸害人间。”
周舟答道:“救赎,就是拯救、赎罪。”
然后,李亚玲最后答道:“救赎,就是我们这样,我们五个人……”
我之所以会这样问,大约是因为那时老师叫我们每个人写一篇小论文,是关于财经方面的,可我跑题千里。
“太阳快下山了啊。”我放下书,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目光拉远,却发现,那一轮红日,惨淡无光,却始终没有随我们一起流浪。“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难得看见这样荒凉凄清的原野,也挺不错的。”
谢頔将车停在高速公路边。
“这里是哪里?”我跳下车,朝荒野走去。
“哪里?嘿,也不怕我把你卖了。”谢頔低笑了几声,跟在我后面。“这里是郊区,我们一会儿踅回一段路,拐个弯,就是机场了。不过,我看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久留,感觉怪阴森的。”
“随便你。”我也笑了,抱着小风。
我们站在荒野里,身后的公路,向两边延伸,没入层峦间。我、谢頔、小风以及停在路边的车,像几个入侵者,闯进了这天地沉眠的寂梦里。风中,仿若万籁俱寂,又有鹧鸪声悠悠回荡。
“我真有先见之明……”
“你在嘀咕什么?”谢頔走到我前面。
“我们在这里搭帐篷吧,对,别怀疑,就这里。”我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心情颇为愉悦。他的头发教风吹乱了,卡其色的风衣随意摆动,而黑色的长裤两边,有两只奇形怪状的裤兜,似乎装了不少东西,塞得鼓鼓的。他像一杆电线杆,又高又瘦,立在萧瑟旷野里,静静地看着我。
“这里?”他似乎一直在思索这提议的可行性。
“这里不好吗?”我反问道。
“那……好吧。”他像有些不情愿还是怎么的,表情古怪得很。说完,又认命似的笑了笑,跑去拿器材。
夕阳西下,是最令人感伤的美丽,仿佛一袅青烟,起初看得见,影影绰绰,可叫那风儿一拂,便散尽了,天边的云,都染了一丝色彩,靛蓝的,虾红的,山青的,难以辨清,不啻对镜染胭脂,卸妆。他背光而立,模糊得仿若一个影,轻轻杳杳,渺渺离离,任由不可靠的视觉背叛。而我抱着小风,站在他对面,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却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
“我们多像两个流浪的人,找不到归路,迷失在了这里。”
“不,庞笑,”他似乎在笑,并用手指了指我怀里的小猫,“你忘了?还有它,我们的同伴,小风。”
“那时,你问我为什么叫‘庞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叫这样好的名字,我更应该叫……叫什么呢?”我垂下头,不再去看他。
“叫什么?”他的表情有些错愕。
“不如叫螃蟹,横行霸道。”我恍惚间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
谢頔的笑声,打断了我的精神恍惚。他越过我,朝一大堆帐篷器具走去,默默地搭建帐篷,直到唤我过去搭把手。
地震了。
一场地震,来势汹汹。
骤然地,大地突然剧烈地抖动、摇晃、断裂。
我们都没有察觉,也毫无准备。飞鸟胡乱盘桓,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山传来,像翻滚的江浪、奔腾的骏马,一点点靠近,再靠近——
有巨大的、小块的石头和土块,从远处滚过来,碾过手臂,疼得人四肢百骸麻木……我们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漂泊,大叫,东颠西倒,最后连站也站不稳,趴在地上,想东躲西藏,却无处可躲藏,只好避一步、算一步,竟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然而,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荒野崩裂,天地颠倒!我浑身都疼,就像狠狠地摔了一跤,或者撞上什么,骨头快要散架了似的。我爬到谢頔身边,紧紧箍住他的手臂,而小风早已失了踪迹。我吓得综身乱颤,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神经蹦成了一条直线,随时要“咔嚓”一声,断裂。谢頔应和我一样,张皇无措。远处的山霭里,爆出岩浆般可怖的红色,冒着滚滚浓烟,夹裹而来,连续不断。夕阳如血盆大口,吐出滚石、泥块、碎渣,噼里啪啦,轰隆铮铮,飞快地流散,宛若千钧万击。在被砸中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雨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我脸上、眼角,一滴滴串成线。我扯出一个笑,觉得快意而悲凉,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我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一切,无论是金钱、工作还是爱情,都并非牢不可破,仅仅只一场灾难,就全完了。我的生命,只有这一息尚存,陪伴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一个温热的人,唯一牢不可破的了。
我闻见了血腥气,很浓,令人胃里泛酸。我就是在这样的气息中睁开眼的,靠坐在车座里,头脑发昏,一边听着奇奇怪怪的摇滚乐,迎着暗淡夕阳,一边瞥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忙碌。
荒野里,仿佛万籁俱寂。
我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走下去,而小风跟在我后面,软糯糯一小团,线球似的,丑陋而脆弱,一扭一扭,走向谢頔。我停下来看它,而它超过我,闻着香味,朝谢頔走去,那里已搭好了两顶小帐篷,升起了一堆篝火。
“谢頔,你看,夕阳!”我走到他背后。
“是啊,夕阳。”他从忙碌中抬起头,站直了身,朝远处望去。这时,我又弯下腰,将地上的丑猫抱起来,捉着它的小脑袋,叫道:“小疯子,你看,夕阳!”
“喵呜……”
“喵呜……”
猫瞄了眼夕阳,不甘不愿,又拼命挣扎两下,跳到地上,围住装食材的篮子打转,一双眼睛,闪烁着绿色的荧光。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夕阳的美,真是令人伤感,因为也只有人才能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