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不期而遇》畸藤斋

11、11、漫长的最后一天

　　云销雨霁后，天空呈现一片蓝色，虽然并不干净，但已经不那么让人觉得窒息了，可是根本就没有彩虹。哪里还有什么彩虹呢？他的出租车，行驶在荒野里，十分快，风呼呼地掠过，于是我感到了快意。
　　“我很开心，谢由页。我快要变成风了，真正的风。”我伸出右手，感受窗外飞速流动的风。
　　“如果你变成风，我会变成什么呢？”他突然有些感伤了，像个善于伪装的艺术家，做作得很。
　　“假如我不变成风，我一定要去寻找我的爪子，继续横行霸道，多好！哎，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现在我觉得自己不是要变成风了，是要疯了，变成一个疯了的诗人，疯狂地念着诗句，魔魇地狂奔。”我畅快地说着话，声音很大，有一种要压过风声的斗胜感，拼命地吞咽。
　　他的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显得彬彬有礼，带了些儒雅，但是却没有继续搭理我。于是，我们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这之中，我忘了时间、空间、世间一切。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很容易感到拘谨，可我似乎忘了这一点，变得异常健谈，说了许多我以前以为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的话。我一手伸向窗外，一手用指甲掏耳朵，畅快地眯起眼睛，懒洋洋缩在椅子里，几乎要睡着了。一般而言，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出现在老熟人之间，还是很亲密、不用端着的那种亲朋。可现在并不一般，我旁边的这个人说爱我，而我也感到无所谓，因为这一天于我而言，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就尽情地疯狂，哪怕只是打嗝、放屁、踩到狗屎，也是最珍贵的了。
　　我现在，穿着别人的衣裙，但是又能怎样呢？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女孩，谢頔的女儿，她惊恐、困惑而仇视地盯着我，我就想放声大笑。可我还是忍住了，回以她一个和善的微笑，还摸了摸她的头。
　　“你在笑什么？”旁边的人突然问我。
　　“你女儿，她很怕我。”我咯咯地笑起来，随即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她一定是怕你抛弃了她，怕我夺走你。”
　　“你怎么这样想？”他意外地喵了我一眼，语气颇带诧异。
　　“没什么，我只是这样觉得，她怕我，恨不得吃了我，好像我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一样，或者说，就像我欠了她。”我想了想，收回手，继续玩自己的手指甲，又更换了一种语气，面无表情地挑起嘴唇，笑道：“当我看着她时，一面想笑，一面毛骨悚然。你是没看见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恶毒的，是晦暗的。如果有一把刀，我丝毫不怀疑她会拿起它，一刀子捅死我……”
　　“够了！”他有些生气，连声音也拔高了。
　　紧接着，一个急刹车，我惯性地朝前倾，头险些撞到挡风玻璃上，幸而又被迅速拽了回来。我静静地看着他，企图从他表情里看出什么古怪来，但我失败了，因为风太大，灌了沙子进我的眼睛。他面色平静，眼睛低垂，没有道歉，只默默地凑过来，略略俯身，为我系安全带。我的一只眼睛，好像在笑；另一只眼睛，却凶猛地流眼泪。我静静地看着他，怎么看怎么模糊。
　　他为我系好了安全带，重新坐好，盯着前面的马路，荒芜的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天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终于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一只眼睛，拼命地眨，紧闭，又睁开，眼睫毛在手心里慌乱地挠，却一点儿也不会痒。我笑道：“眼睛小的人，总嫌眼睛小；而眼睛大，却又麻烦得很。可是，到底还是小眼睛好，不管怎样，至少很难进沙子，这样的话，即使没人在意，也不会坏掉。”
　　“要吹一下吗？”
　　“嘁，——我又不是小女生了。”我松开手。
　　“对不起。”他艰难地说出三个字，扭头看我，眼睛晦暗不明。这一刻，我又看清楚了他的脸，跟起初有些不同，好像变黑了些，显出些古怪的沧桑来，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疲累。
　　“对不起什么？”我笑了笑，拿纸巾擦半面眼泪。“一直到我二十几岁时，才明白很多事情。女儿在父亲眼里，总比其他人重要，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很难过。”他沉声道。
　　“不，我很快乐，因为你是个好父亲，而我也曾有个好父亲。我对这世上的父亲，都怀有一种由衷的崇敬感，因为这个称呼是伟大的，像太阳光一样，明亮、温暖又伟大，创造了一切。”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只不过是说了她一点坏话，你就生气了，可见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也不过如此。”
　　“你……”
　　“我什么？”
　　“口齿伶俐。”他又叹息了一声。
　　“跟我在一起的人，都觉得累，因为他们都会变得像你这样，唉声叹气。”我得意地扬起下巴，笑道，“以前他总说我是妖女，可惜，后来变成了怪物。一个怪物，就不该奢望能得道升仙。”
　　“他是谁？”
　　“他是杜晓，那只排骨精，我一点也不想提到他的名字，但那两个字总是跟申霆翼绑在一起，真烦恼。说实话，那个怪称呼，原先是给我的，可我还给了他。天知道，我有多爱申霆翼，就有多恨杜晓。如果不是他，也许跟申霆翼在一起的人，就不是叶慈而是我了。”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他是个傲慢无礼的人，成绩不好，总在走后门，真教人不甘心！”
　　“你……嫉妒他？”谢頔惊讶地看着我，语气颇为古怪。
　　“嫉妒啊？也许嫉妒过吧，也许一开始确实嫉妒过吧，反正很不甘心，也很看不惯。算了，我们还是不要提他了，真扫兴。”我笑道，“我刚刚是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想起来了，是说我嘴巴贱——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容忍我，真的很少，几乎绝迹。我这个人，实在是让人，很难以忍受。可是申霆翼能够容忍我，一直都在容忍我，关心我，哪怕只当我是个普通的朋友、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