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衣 二、故人衣 ...
-
二、故人衣
公元前189年,吕氏怒,刘盈被强迫关进椒房殿和我共处一室。
我十二岁不能行人事,我从未有过如此这般强烈地想要长大过,我曾想过,如果我身在母亲身边,也许我还是一个不出闺阁的黄毛丫头,但我毕竟已嫁作人妇。
刘盈坐在窗边一人下棋,偌大的宫殿中央只我一人。
细雨拍打着扇窗“沙沙”作响,抽丝剥茧般,慢慢划入人心。
我坐在他对面轻轻说:“皇上,我放你出去吧。”
他一怔,如画眉眼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和一点淡漠的厌恶,只淡笑道:“嫣儿放心,过些阵子等皇祖母平息了怒气,她便会放了舅舅的。”
我闭口不言。
他选择了宠幸我和反抗吕氏之间位置,我无话可说。
坐了久了,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中飘进来几片细雨,纷纷扬扬落在我衣袖上,我正沉思恍若未闻。
突然喉咙发紧,干燥无比,在如此沉闷的天气中竟感觉热火中烧,衣衫内冒着滚烫滚烫的湿热。
我忍不住动身扯开衣襟,露出了里面的里衣。
刘盈急切从对面走过来,手正好搭在我衣袖的湿润处,顿时一僵,问我:“嫣儿,衣服湿透了,要快些脱下来。”
他吩咐殿外宫人又坐到我榻前。
他伸手探我炽热的额头,另一只手端起桌上杯子,修长手指贴着我额头用力。
他冷笑:“真是不择手段,居然在茶水里也下了药。”
我整个人不稍片刻便像一个烧红的火球似的,身子像沙漠里一泽快要干渴的枯竭小河在热切地寻找水源。
察觉到身旁有一个熟悉温暖的身影,周身有他温热的气息,不知道是出于内心萌发的本能还是渴望,我紧紧抓住那人的衣服死死不动,将身体往他身上卖力地蹭,终于清爽地叹息。
那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呻吟,他轻柔吻我嘴角。
椒房殿影影绰绰的灯火中,那人瘦峭俊拔的腰折得那样弯,像一根低到尘埃里的修竹,卑微得让人心疼。
我哑声脱口而出:“阿笙……”脸上冰凉温润的手一顿,他修长纤细的骨节咯得我肌肤一痛。
那声音立马焦急响起,尾音是颤的:“怎么样……嫣儿……”
我想我一定是烧糊涂了,这世上,他陆笙怎敢唤我“嫣儿”?
我在梦中呓语:“皇上……盈……”
突然额头一痛,被人轻轻屈指一击,虽然不重但我还是皱起了眉头,手一阵胡乱挥舞。
耳边一个宠溺戏谑的声音突然道:“小嫣儿,我是舅舅……”
睁开沉重的眼皮,头顶是暗黄绣凤的床帐顶,我慢慢转头,椒房殿里站了好些人。
吕稚和蔼地坐在纱珠帘外的狐毛榻上询问:“嫣儿怎么样?可好些了?”
她摆手唤来太医,元太医恭敬道:“诺。”
隔着水珠帘子和金纱暖帐,我咳嗽一声问:“舅……皇上在哪里?”
吕稚语气带嘲:“皇上不争气啊,皇后年幼,他却尽和些妃嫔姬妾胡闹!”对着我时她语气略微缓和,“嫣儿先安心静养,等过些日子皇上便来。”
站起转身,华丽锦袍迤地,她冷肃地问太医:“怎么样?”
元太医袖掩面容,屈腿跪地,恭敬又欣喜答:“贺喜太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已有半月身孕。”
话毕,椒房殿所有人立时俯地,恭敬畏肃地随声附和:“恭喜娘娘。”
吕稚居高临下笑道:“嫣儿好福分。”
我心尖霎时有一根又一根冰凌插入,当心而过,寒冰刺骨,我如置冰窖。
我打听刘盈下落,无果。
椒房殿正殿,以何荣华、萧婕妤和尚美人为首的几个妃嫔在座下正襟危坐,目光绞着我腹部。
腹部上缠了几层棉布让我隐隐觉得不自在,我想快点结束晨省,看了一眼云云,云云对众人说道:“娘娘身体不适,都退下吧。”
她们华丽鲜艳的彩锻深衣在眼前晃动,应声道:“诺。”
我忍不住跑到殿门张望,小笙子从内殿走来扶住我:“娘娘当心。”
我看他一眼,有些希冀:“你说他会来么?”我追问,“说实话。”
“……”
他低头答:“陛下不会来的。”
我被他的话激得心中一抖,明知是实话,但我仍像一个被蛰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
我提着裙子走到殿门中间,看着刺眼日光大声说:“我不信,他是我的陛下,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的!”
小笙子突然站起来,声线淡漠道:“娘娘放弃吧,陛下是您的舅舅,”他一顿,似是释然,“前日宣室殿传话,陛下因为纵情声色被太后囚禁在永乐宫了。”
我惊道:“什么!?”
我想都没想就冲出了椒房殿,小笙子立马跟上来抱住我的脚,说道:“娘娘不要意气用事,陛下是太后囚禁的,你去与不去都是无法的。”
我不信,大叫道:“你放开我!”
我不相信刘盈对我没有一点情感,从小到大,我都觉得他是宠爱我的。
“娘娘死心吧!”
小笙子怕我引他人口舌,将我往殿里拖,我心里在滴血,一脚踹在他胸口,眼底突然有隐隐泪光,我颤着声音,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就算我是自作受,也用不着你这个低贱奴才来管!”
他似是一字一字听得真切,瘦削的肩背一下塌了下去,看不清他神情,那一刻我心头一跳,以为他脸上轻细如风的忧伤是一种错觉。
我艰难跑出椒房殿,穿过永巷,一路上跌跌撞撞,几欲跌倒,最后闯进那扇朱红大门。
我发钗散乱,永乐宫宫女太监被我凌乱的仪容吓得半死,皆跪地颤着身体迎驾,低头不敢看我。
快要走进里殿时我停下了脚步,里面那细碎的声音只教我凄惶害怕,隔着一帘水珠琉璃,那个修长俊雅的男子倚在榻上,榻前的几盏花灯,那少女将清丽的脸靠在他宽大的怀里,呜呜啜泣着。
男子好看的眉目有我夜半残梦中绮丽的颜色,他眉宇间安详而宁和,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清浮凄离而又灿若星辰,有我不曾见过的痴迷与眷恋。
他抬手轻抚少女纤细的背脊,低笑着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声,少女眼底突然出现了一丝的安定。
年年岁岁,我感觉我过往经年里好像错过了什么,又好像这一切又那么深深刻刻地告诉我我从童年走到现在,心底那段泣血的独鸣欢歌如此荒谬绝伦,如此不堪一击。
鹅黄裙衫少女起身,步出殿外。
看到我时微微一怔,行礼后哀怜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踏着一路淡淡药香,我走得很慢,在珠帘外的一尺之隔处刘盈出声让我止步。
我心底泛起浓郁的悲哀:“为什么?”他到死也不愿见我么?
“嫣儿,你错了……我也错了。”
“没错……我是爱你的……我们都没错。”
“我不该让你进宫,我不该无能为力,”他低咳一声,“而你也不该依恋我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
我激烈打断他:“不要这么说,是嫣儿我一厢情愿,我不后悔。”
他声音突然很轻,支起修长身体,怜惜看着我:“嫣儿……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爱,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一个人在宫里很孤独寂寞,你要长大,这只是依恋。”
又低咳几声,他身侧花灯几番明明灭灭,几近油尽灯枯。
他声音低得我都快听不见:“去吧,和陆笙去吧,离开皇宫,我的小嫣儿会幸福的……”他抬起往日里修长的现在却已变得枯蒿的手指朝一处指了指,我心里泛起苦涩,只听他清清楚楚说道,“嫣儿,御书房里有一块令牌……记住……”
他说不出话了。
永乐殿外突然闯进来一群人,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感觉心里少了一块。
我以为我孤独地爱了一生男子,以为会陪伴我一生的男子,永远永远离我而去了,连脑海中残留的背影也没有了。
不过是黄粱一梦。
吕稚死死盯着刘盈长眠的那座床榻,身体挺直僵硬,脸上不知有没有悲伤。
爱了他一生,以为给了他最好的,却不知,他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就像我,我以为爱了他一生,到头来却发现,我曾有没有爱过他。
公元前187年,长安政变,吕氏掌权,立我名义上的孩子刘恭为帝。
吕后元年,母亲离我而去。
吕后四年刘恭暴毙,改立刘弘为帝,最后吕氏一族也撑不住了,我最高傲孤独的皇祖母——吕稚也离开了,她好像活得并不快活,没有了儿子,也没有可享用一生的至高无上权力。
盛夏,我坐在凉亭中喂鱼食,积攒气力再一次问云云:“有没有阿笙下落?”
云云担忧摇头。
我不禁眼底湿润。
公元前180年,代王刘恒从代国入主长安那一日,长安动乱,整个汉宫狼烟四起,宫女妃嫔惊哭声还有孩子哭喊声充斥着耳膜,士兵从司马门进入,俘获了吕氏一族。
我和阿笙、云云准备乘乱离宫,不想被代国士兵拦了去路,阿笙引敌与之厮杀,后来我就把他给弄丢了。
刘恒称帝,我幸封为孝惠皇后,住北宫。
可他不见了,我落失了他,我不甘心,但凡我得到一个美好的东西,都要被夺走吗?天之定数……
我不信,那天他决绝地跑出礼安门,瘦长的身影与士兵纠缠,一场纵身搏斗,仿佛瞬息万年一瞬之间,他幽深的眼睛沉醉缠绵地温柔落在我身上,像一场临别折柳的耳鬓厮磨,他告诉我他会回来的,让我等他。
我信他。
夏衫衣裙薄,皇宫漫漫岁月,我还有几十年可等,我定能等他回来。
回雁不南飞,待君春而归。
文帝十年,据史官私下记载,景帝和皇后召孝惠皇后入甘泉殿,为孝惠皇后祝生。
长廊红柱上灵动的纤纱在月光的照耀下清缓地舒张,回廊上系了七彩琉璃宫灯,如蝶般随风翻转着。
帝后曰:“皇嫂在宫中何以祝兴?”
孝惠皇后大醉,步伐蹁跹,清艳的少女模样。她含笑着唱了一曲《越人歌》,眼眸因醉似染上雾气,清歌伴舞,凄迷了众人的双眼,令人神往。
此后孝惠皇后的一曲清舞传入民间,成就一段美艳青名。
汉文帝十七年,汉惠帝孝惠皇后六月廿二那日前半夜划舟去湖心采荷香,后半夜独自坐在一繁花凋零只剩葱叶的梨花树底下独坐良久,第二日醒来宫人进殿时发现皇后入眠含笑在梦中,已毙。
享年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