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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人歌 一、越人歌 ...

  •   一、越人歌

      公元前191年,汉惠帝五年。

      四月早春,白梨花满天繁盛,零零碎碎地落了宫墙头,羌胡边域进贡的白梨已经栽了两年,正是刘盈建未央宫之后的那一年。

      起风了,从建章宫出来时不远处太液池边有好听的轻扬歌声传来,我坐在凤撵上好奇地问云云:“谁在那儿唱歌?”

      “回娘娘,是新进柳良人。”

      又屈起膝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才发现是《越人歌》,宫中禁唱这种民间类似“放荡作乱”的靡艳曲子,但我只觉惊喜,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和心血来潮。

      所有宫女半张嘴目瞪口呆看见我腿脚扑腾想地要提着凤袍跑下撵子,她们简直回不过神,平日里哪里见温良端庄一副大人模样的小皇后这样不管不顾?

      我又被拉回凤撵,云云焦急又祈求地看着我,她按住我乱动的胳膊,帮我扶正快要散落的珠金凤冠,然后又习惯性地整理凤袍附跪在地上,恳切地细声说:“娘娘,请疼惜奴婢们……您切不可下凤撵啊,”她的声音打着颤,“柳良人不懂事犯了规矩,掖庭一定会尽心打理,可不要劳烦娘娘的凤驾啊。娘娘,太后娘娘说过娘娘在宫外要戒骄戒躁,铭记《礼记》之所记,谨言慎行,切不可多说无益之话……”

      我心里长叹口气,最终妥协地偏头说:“那沿池回宫吧。”

      云云皱眉,最后点了点头。

      太液池边柳树下坐着个清丽少女,她穿着件鹅黄流褶裙,容貌生的端正,眉宇间有阴郁的悲色,却似撒粉似的,带着点春花秋月的风韵。

      朱唇微启,那首清丽娥娜的纤细曲子确是南方名曲《越人歌》。

      最让我心中荡漾莫名的是那柳才人的眼神,温柔却坚定一如静夜,一如磐石。

      我忍不住缩回头,感觉心里本来压着的一块大石头又狠狠砸了我心口一下,我抚胸,背过身子觉得胸口很闷。

      云云这时突然说:“娘娘有所不知,柳大人被贬了。”

      也是了,没有亲族的束缚和禁锢,那么肆无忌惮地,她什么也不顾了,悲切地唱着,唱尽心底缠绵。她放下心,放下卑微,放下权势又是为了什么呢?她和我一同年纪,想必也是少女心性,有着绮丽的梦。

      而我,我不仅不敢做,连想都不敢想。

      他如此遥不可及,我过去的,现在的,甚至于将来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就像未央宫角隅那一片可望而不可即的繁星,我给了它我的整颗心和风姿绰约的梦,但那点点光亮却一直不曾照在我身上过。

      我十一岁进宫,我不仅盼望着自己快些长大,还想长伴他左右,执掌权势为他拼尽江山,陪着他一辈子。

      我收回视线离开了湖边。

      第二日刘盈下朝回宣室殿说来未央宫用午膳,我心情愉悦地换了身衣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等他,他说过,他喜欢为我摇秋千。

      我等了很久,微风轻抚面颊,犹有春日醉人花香,几片绿叶爬上了我脚丫,他仍旧没来。

      我对自己说过,他喜欢我笑,我便笑,喜欢我哭,但我真的不能哭。

      从前我怕吕氏,也不相信她,宫中她和母亲不让我说话,让我做我不欢喜的事。

      但我现在信了,因为她有能力将我嫁给他,让他不得不来椒房殿,而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我连那期盼着的一丝一毫宠爱都没有……

      我心底一片黯淡无光的惨淡,血气上涌地提着鞋子冲出了椒房殿,宫巷宫道上所有宫女太监惶恐得低头不敢看我,我一口气也没踹地爬上了朝阳台,云云跟着我惊慌失措地惊恐地在身后小声呼喊。

      宵游宫美景如云,俯身往下便是一片葱翠草地,我视线凝在那一处,久久不能动弹。

      皎皎玉碧女,公子世无双。

      刘盈揽着赵汀鸳在骏马上奔驰,风在天空鸟在叫,碧玺天空陶醉如酒香色,刘盈将赵汀鸳抱在怀里,身体紧贴。他促狭朗笑着,宽大衣裙交缠飞舞,脸上是幸福缠绵的神色。

      突然间他看向我,身体微微一僵,抱了赵汀鸳跳下马向我走来。

      几日不见,他面色红润,难道是只是因为心爱之人在侧么?

      他长身玉立,月白色深衣翩然,问道:“嫣儿什么事?”

      我不管不顾地说:“今日臣妾没见着皇上。”说完甚至颇带挑衅地看着赵良人一眼,她被我眼底暴露出的嫉恨吓得身子一抖,更紧地偎在刘盈身后。

      刘盈感觉到我的不对劲,安抚完赵汀鸳后含笑地拉着我坐下,还是一如既往的长辈语气:“嫣儿,舅舅不是经常看你么,而且嫣儿答应过舅舅……”

      我只觉浑身冰冷,他又把大掌覆在我小小的手上,肌肤温润的触感激得我心头一漾,我忍不住将他的手放在我精致的小脸上,舒服的闭上眼睛,贪恋地吸着他身上檀草龙涎的教我迷醉的熏香。

      心里像又小猫的毛发在挠。

      “嫣儿想你……”

      赵汀鸳的丝帕落在地上,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手指发抖,美目有带有悲愤的泪光。

      我嘲讽地依旧不放开手,心里对自己说:只此一次,就一次……

      刘盈俊目闪过一丝疑惑,最终归为无痕,我拼命地找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风过耳际无澜。

      他轻叹口气,温柔抱着我,挑眉道:“嗯,嫣儿,告诉舅舅,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摇摇头:“没有事,只是想……”

      云云突然跟上来在一旁快速答道:“回陛下,娘娘是见陛下久不回椒房殿用膳,特地来给陛下送娘娘亲自做的燕窝清粥的。”

      还是一派端庄皇后的作风,我多想对他说,我是自私的,我只是因为想你的,仅此而已。

      然而我不敢说,就像赵汀鸳不敢对我不敬,不敢不服从我的命令喜好一样。我既依着皇祖母她老人家的身份,她赵汀鸳也必要依着我皇后的身份!我忽然心里腾升起一股乏力又解气的感觉,我攥紧了他的袖子。

      此后我回忆往生,我才渐渐明白,我一生做过的最意气用事的一件事也许就莫过于此。

      “嗯,给朕端上来吧。”

      “喏。”

      饮完粥,他赞我手巧,说我的粥可口甘甜,随后吩咐人送我回未央宫。

      我站在原处纹丝不动,我不想像从前一样依他的心思顺从地回那个寂寞空旷的宫殿。

      刘盈深深皱眉,似乎想到什么,俊目深深望着我,目光专注而探询。

      他最后说:“嫣儿听话,舅舅明日便陪你。”

      我不信也不敢再信,我怕有一天如同今日一样,我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摸不到也触不到他丝毫,看他与他人策马拥抱,那么绝望,那么无助。

      看了一眼云云,云云立即上前对面容苍白,眼眸大睁的赵良人道:“赵良人,请随奴婢们回桂宫吧。”

      赵汀鸳无助地看了一眼刘盈,不知是不甘还是绝望,在台阶处她绊了一下,尖叫一声跌了下去。

      刘盈焦急地冲了过去抱起她,我无意识身体前倾想要跟着他,他修长的身影突然转过来,俊朗如玉的脸上一对黑沉双目深若寒星。

      我身体猛然一震,脚下一怔,踉踉跄跄身体没有了一丝劲,扶着桌沿瘫软在了地上,眼底是我多年没来的氤氲气息。

      云云急忙跪地止住刘盈:“陛下不妥,这样贸然闯入太医院不合礼数,望陛下三思啊,不如交给奴婢,奴婢请太后娘娘……”

      帝王为尊,岂可为卑贱嫔妃屈尊。

      “云姑姑不必了,汀鸳耽误不得,朕不允许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况且更不必劳烦母后大驾。”

      他说完转身离开,如斯决绝,不曾回头。

      我心里下起了滂沱大雨,心口被万剑穿心,心海深处深深陷下一片血色,好像就此从此遗失了我此生永远没得到过也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

      云云带我回了未央宫,钟鼓空名,乐和宫小太监传话,赵美人已经醒来,刘盈陪了她整整一夜。

      四月的夜晚凉风习习,这寒凉的细风缓缓平复我的心,我独坐在花庭院下,准备开口吟唱,却发现嗓子沙哑。

      “娘娘万安。”小笙子不卑不亢地跪伏在地。

      “小笙子,我正想唱首曲子呢,你来的正好,且帮我听听吧。”

      我想,如此也好。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开了口,断断续续地,我终于唱完一首《越人歌》。

      那清澈的曲调好像承载了我一生的悲情。

      我突然平静下来,心际间洒落点点繁星,有一瞬间如梦际遇,还有入眠般的空洞与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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