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5、第 5 章

　　第一根楔子：
　　坐在三座钱山上的卓王孙
　　在临邛，即今天的邛崃市，还有不少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生活的遗迹，这实际上是后人为他们复制的。在那个文君当垆的近处，有一座文君井。开店缺不了用水，据说文君取此井中水煮茶酿酒、招待四方宾客，其井水十分甘美。水美茶美人更美，堪称“三美茶”。井旁还有一副对联，赞美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爱情，同时也指出，没有女儿这段爱情传奇，卓王孙就是再有钱，恐怕也不会如此出名，几千年来被一代又一代中国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君不见豪富王孙，货殖传中添得几行香史；停车弄故迹，问何处美人芳草，空留断井斜阳；天崖知己本难逢；最堪怜，绿绮传情，白头兴怨。
　　我亦是倦游司马，临邛道上惹来多少闲愁；把酒倚栏杆，叹当年名士风流，消尽茂林秋雨；从古文章憎命达；再休说，长门卖赋，封禅遗书。

　　卓王孙的先人是从赵国迁居过来的。
　　卓王孙的先祖就居住在赵国的都城邯郸，以炼铁为业。邯郸早在春秋时已是列国争夺的重要城池，先属魏,后归晋。秦为邯郸郡治所,至汉末仍为全国五大都城之一，人口有15万之多；手工业、商业和冶铁铸造业发达，素有“冶铁都”之称。
　　但是赵国与其他国家都先后灭亡了，让西来的秦王扫了六合，统一了天下，于是卓王孙的先人（估计是他祖父一辈）便带着全家来到蜀地的临邛安了新家。
　　他们是被秦兵押送南下的，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中有这样的记载：“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指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处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这就是说，其他的赵人俘虏只希望迁居得不要太远，拿出身上仅有的资财来贿赂押解的兵吏，要求在葭萌处就停留下来。这个葭萌，在今昭化镇土基坝，亦称吐费城。土基坝位于白龙江东岸、嘉陵江西岸两江交汇处的三角地带，地势平坦，离江岸较近，是块肥沃的小平原，但易遭水患。而唯独卓氏的先人有远见，听说汶山那里地多田肥，生意好做，更有发展，要求远迁。他们还看到临邛这里有铁山，十分高兴，觉得来对了地方，就此安下了家，开始了开铁矿、鼓铸铁锭的事业。延至二代（或许是三代），已经是富到僮仆千余，那田池射猎的快乐，几可与一国君主相媲美了。
　　为了证实临邛这里就是卓氏发迹之地，不久前成都考古队对邛崃市平乐镇境内的一处卓王孙冶铁遗址进行了考古挖掘工作。这个地方是在骑龙山下，平乐镇的禹王社区，他们选择了两个点，挖了两个２０～３０米的深坑。发现了许多古时冶铁时代留下的炉渣疙瘩，还挖出了不少粗劣的块状生铁，说明当时这个地方的炼铁炉子是何其多，炼铁生产是何等红火。
　　卓王孙先人是非常有头脑的企业家，他们选择的这个地方无疑是一块风水宝地。在这一带，除了有铁矿铜矿之外，还有大量的井盐岩盐，自贡距临邛仅二三百里地，今天被称为盐都，就是说这里的井盐储量十分丰富；还有许多的地名被称作盐源、盐边，都是因为这里生产井盐与岩盐之故。《华阳國志蜀志》中有载：“临邛有火井，夜时当映上昭”。这就标示着地下有天然气，这里的百姓很早就学会了用天然气熬制岩盐与井盐。卓王孙的先人一手开矿铸铁，一手采井盐熬制，然后按照那条早就被人踩出的茶马古道，把盐铁贩到西南夷，再贩到南亚各国，直至欧洲大陆。而且在那个时候，国家对盐铁的控制很少，税赋不多，收税也不严格。因此卓氏很快就大富起来。
　　临邛大富豪卓王孙、程郑，都是靠这两手发家的。贩盐能有多富？直到唐代白居易还这样咏道“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如”。
　　卓家传到卓王孙这一代，更是由于有了一个特别的机遇，使这个卓王孙比他爷爷、父亲那两辈，要富裕十倍、百倍。
　　说起这个机遇，必须引进一个人物来，他就是汉文帝时被人称之为“财神爷”的邓通。
　　邓通是蜀郡南安人氏，南安在成都以南百十公里，离临邛更近，是卓王孙真正的老乡。
　　此人既无学识，也没什本事。要说有本事，就是会在水中使船。因为南安在沫水、青衣水与岷江三水汇集之地，那里的孩子既会游泳，又会划船，应当是下层民众生活与玩乐中的基本功。
　　他离乡背井，像无业游民似地晃荡到了长安，听说宫廷里要招“黄头郎”，便托门子去应试，竟然因为水性与划船技术好而被录取了，成了一名正规的“黄头郎”，宫廷里的一个佐郎官。这份差事的任务是，有时候皇帝、皇后与嫔妃想要游湖的时候，他们负责撑船使舵。这些人因为都要戴着黄帽子，所以宫内人都称他们为“黄头郎”。
　　本来他就是再有技术，也不过是划船使桨的下人，以苦力终此一生。谁会想到鸿运能降临到他的黄帽子上呢？
　　这一天真的来临了！
　　汉文帝在一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腾空而起，直上九霄，堪堪快要到达南天门的时候，觉得力有不逮，人要向下掉。正是这个关节当口，巧不巧也从地上升起一个人来，这人是一个黄头郎，到达他脚底时，猛地用手将他一托，使他登上了天界。文帝俯身下看，只看到了这个黄头郎的背影。不过，有一点很清楚，这个黄头郎可能是因为太用劲了，托手的衣袖到背衣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文帝正当兴奋之际，忽听得雄鸡高啼，让他从梦中惊醒。他呆呆地回味着梦境，那个黄头郎的形象，印象尤为深刻。
　　这无疑是上天托梦给他，这个黄头郎就是他的贵人，是支撑他江山的一员福将。于是他开始察访宫廷中是否有这样一个黄头郎存在。
　　这一天早朝毕，他遣散了群臣，自己悄悄走向渐台去巡视御船。渐台在未央宫的西面，旁边有一沧池，水色皆苍，有十数条御船系在岸边，这里聚集着数十上百个黄头郎。那些黄头郎有的在船上晃荡，有的在岸边站立、蹲坐着，显得很是悠闲。汉文帝让人把黄头郎全部召集过来，听候传迅。这些人看见来人是汉文帝，都不知道今儿个皇帝为何不乘船，却要召集他们问话，都有些战战兢兢、胆胆怯怯，走到不远处，就一齐拜了下来，口喊“万岁”。
　　文帝和颜悦色，让他们平身，然后要他们鱼贯而行，从他身边缓缓走过。走到他身前时，他还要黄头郎们缓缓地转一个身，伸展两只手，看一看他们的背后，很有些像今天职场考演员、选模特一样，来个舞台走步。
　　已经有几十人走过了，这次来到文帝跟前的人是邓通。
　　邓通的心里和其他黄头郎一样，也在犯嘀咕。他听到皇帝开言道：“停住，抬起头来。”邓通只得把头稍稍抬起。
　　“你叫何名？祖籍何地？”
　　邓通一一作答。
　　文帝又叫他转过身去，举起两条胳膊——
　　汉文帝大奇，这个黄头郎肘下背部果然有一处破洞。
　　汉文帝当即说道：“邓通，你不要做黄头郎了，随我进内宫去，朕任你为身边侍臣。”
　　邓通虽然不知就里，也知道这是天大好事，连忙叩头谢恩。
　　文帝走了，其他的黄头郎与文帝身边的太监、内侍，大家很久都不明白，这邓通何以能得到皇帝的青睐。而且，皇上听到邓通的名字时心头还有一喜，因为邓通的邓字，照那时繁体字的写法，为“鄧”，字的左旁是一個“登”字，右旁像一架梯子，汉文帝那个梦不是要登天嘛？正是邓通的这个“登”字助了他一臂之力。
　　实际上，邓通后面的那个破洞，是他既偷懒又不会使针线才留下来的，而正是这个洞，给了他一个福地洞天。
　　一步登天的邓通自然对皇上万分感恩，所以伺服皇上的时候，事事恭顺，事事抢先去做，从不发一句怨言。
　　不过，汉文帝是个聪明主子，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也摸清了邓通其实是个没本事也没有文化的俗人，更无机心。但又一想，或许上天就是降下这样一个没有头脑的贵人来，才赐福于他的；如果这个人太聪明太狡猾了，反而会令他大不放心。因此，汉文帝对这个浑人也就更加宠幸了。
　　邓通侍候汉文帝两三年，始终没有忤逆过皇帝的圣意，也从不曾在背后发过一句牢骚；而奇怪的是，皇帝也从来没有讨厌过这个邓通。不但不讨厌，并且愈来愈得宠。就在这两三年里，邓通从一个普通的随员，跳着升级，已经升到了大中大夫，禄食达到了二千石。
　　要记录邓通这个人物，有两件事是必须详作交待的。
　　一件是汉文帝赏赐邓通一座铜山的故事；而另一件是邓通穷死的故事。
　　汉朝看相的人时而有之，而且据说都十分灵验。皇帝对命相也十分看重。有一天，汉文帝心想，到底这个邓通是不是上天赐给他的一员福将？他的面相好在哪里，福气生于何处？怀着这种好奇，他叫人把一个据说是很灵验的相士，带进宫里，给邓通相面。
　　谁料这个相士根本不买汉文帝的账，他的目光停在邓通脸上许久，然后说道：“此公相貌欠佳，将来难免贫穷！”说完这句话，他还嫌不足，竟然补充道：“在下所说的贫穷，是指将来此公身无分文，而且还会无食而饿死！”
　　这话听得汉文帝大吃一惊，心中愀然不乐。哪有如此荒诞之事？一个皇帝身边的大臣会穷得一文莫名，会饿得一饭无食？真正是天下奇谈！汉文帝发怒了，把相士赶出宫去，然后说道：“我偏不信这胡说八道之言，邓通欲致富，有何难处？但凭我一句话，我要让邓通富贵终生，绝不至于将来饿死！”
　　于是他下了道口头旨意，把蜀地的严道铜山赐给邓通。
　　随后又附加一条，可以让邓通随意铸钱使用。
　　这件事就关乎到了这个卓王孙。
　　卓家传到了卓王孙这一代，已经是大富了，但是那个时候即便是巨富贵贾，其政治地位也并不高，他们为了能够保持自己的富有，必须寻找一个达官贵人作为靠山。
　　这个卓王孙当然知道邓通这时已经是有权有势了。当他听说皇帝把严道的铜山赐给他之后，就立刻亲自到了长安，联络上了这个老乡，要求由他来开挖铜矿，替邓通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