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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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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两名童子,一名是他自成都带来的,另一名是王吉替他配备的,只见那抱琴的童子正要捧上琴来,王吉皱眉言道:“这满桌的杯盘菜肴,如何放此雅琴,还是移驾厅堂吧!”
原来,卓王孙因为客人多,把宴席设在了三进院落的露天院子里,背后即是一个华丽的厅堂,于是管家等连忙去将一个长桌抬放在厅室中间,并且设上了香案、锦凳,所谓锦凳,就是有一个锦团垫子铺坐的圆凳,
一切安排好了,司马相如这才移驾中厅,让童子将琴放在长桌之上,打开了包裹。
王吉不失时机地介绍道:“诸位请看这一架古琴,那是贤弟在梁孝王那里写了一篇《子虚赋》,梁王大悦,立刻把自己保存的这架绿绮古琴送给了我的贤弟,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即是桐木与梓木相合,结成精华,才有了这张琴,能够弹出千古好音来。“
王吉说着,不时地用眼睛溜向四周,那些在宴席上的客人,都好奇地走进厅来,围上来观看。王吉又不让他们靠得太近,意思是不要影响司马相如弹琴。这些人便知趣地退开数步。司马相如却不啃不哼,任由他们欣赏。仿佛他不急于弹奏,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时候,那位书掾靠近王吉的身边,耳语着:“来了。”
王吉向司马相如点了点头,悄声说了一句:“可以了。”
司马相如也好奇地向身后的一个帘子看去,只见那卷帘的后面,似有两个女子在那里窥看,不知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脂粉的香气。
宾客又退去几步,在廊外坐了下来,向琴桌围成了一个扇形。司马相如接过一个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一下手,然后作了三次深呼吸,将手按到七弦古筝之上,开始了他的弹奏。
他试了两下琴音,接着就弹起了一曲《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为中国十大古曲之一。传说先秦的琴师伯牙一次在荒山野地里操琴,樵夫钟子期竟能领会这是描绘“巍巍乎志在高山”和那是描述“洋洋乎志在流水”。伯牙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钟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操,故有高山流水之曲。“高山流水”比喻知己或知音的相惜之情,司马相如的意思是明确的,他是在寻找着自己的知音。
前座的许多宾客都是“土包子”,并不知道他在弹着什么,但见他手指弹拨如蝶飞蜂舞,挥洒舒展流畅,也知道他的琴艺是高的,有的人还装着知音,摇头晃脑地赞叹不已。
在场之人,唯一能听懂琴中之意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王吉,另一个是卓文君,这个卓文君就是与丫环藏在帘后偷听的人。文君不但懂得琴音,而且她自己的箜篌也弹奏得很好。她听得出来,这个男子的古筝弹得确实不错,其功力之深,比她还要高出一筹。于是带着好奇,从帘后伸出头来,想要看清楚这个男子的相貌,心想此人竟是何方神圣,长了一双如此能够任加驱驰的手。
宋代词家苏东坡有诗云:“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这当然是带着一些佛家的禅理了。只有灵巧的手指与琴弦结合起来,才能奏出如此的好音。
现在卓文君就有这样的疑问,想看一看这张琴和这十根灵巧的手指。
谁知她有此想法,那司马相如也正有此想,他想看一看这个偷窥的女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还有她听到琴声后会有什么感觉。抱着这种好奇,他也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向那边垂帘处瞥了一眼。
正巧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这真是惊鸿一瞥,电光石火,顿时一瞬闪亮。司马相如虽然说只瞧见了半张面孔,蓦然惊艳,如电所击,一时竟也回不过神来。
卓文君也吃了一惊,她想不到这个男子不但琴弹得好,而且长相也神俊异常,真可谓千里求一是他,万里求一也是他。
其实,那卓文君容貌佳绝,非是后人杜撰,而是确实如此,据《西京杂记》记载,“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想是卓家已历数代富豪,尽选美女为妻为妾,在遗传基因的不断优选中,造就了卓文君这样一个蜀地大美女。
接着,司马相如略作停顿。待他回过神来,又另起一曲。这个曲子,是他自己这些天所作的“功课”,专门为卓文君所创,他命名此曲为《凤求凰》。
司马一边弹起了琴,一边用他的带着男性磁性的嗓声,高声地唱起了自己写的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这两段歌词在今天看来也并不难懂:一只凤鸟遨游四海,倦累之后再飞回到故乡来,就是为了求得凰鸟,也即是为了获得爱情。
在没有遇到那只凰鸟的时候,我的心里没着没落,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但是一旦选定了这里有一只凰鸟,我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我知道有这样一位淑女正是闺房里住着,思念她的感情正在折磨着我的心肠。什么时候能够与她结成鸳鸯(良缘),一起同在高天中飞翔?
皇兮(在此处同凰)皇兮你就跟着我去双栖双宿吧,结婚生子,永结同心、情投意合,两心和谐。
请在中夜(半夜)里跟着我出走(私奔)吧,谁也不会知道的;我们一起比翼高飞,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徒然只感受到对你思恋的悲伤。
这里面有一句“毒我肠”恐怕难懂一些。其实它和今人的用词习惯是一样的。这是恋爱过程中的极端语言——“你真把我的心伤透了”、“你这个能害死人的妹子啊”、“爱情的毒药要把我毒死了”等等,都是这个意思。
中国的文字都蕴含着十分的妙构,凤凰这个词虽是指一种鸟,却是指这种鸟的雌与雄,凤是雄性,凰是雌性,凰无冠或小或简、无凤胆(又称鸳鸯思);凤是三尾,凰是两尾。鸳鸯这个词也如此,鸳为雄,鸯为雌。所以司马相如将自己比喻为凤,把卓文君比喻成凰。
司马相如在王吉为他设计的时候,的确有抱着戏弄人生,挑逗一下女性的意思,但是一旦电石激光瞥见卓文君之后,尤其是当他弹起了琴,唱起了歌的时候,他变了。近十年闯荡的颠簸流离,近十年无妻无子的孤独,一齐向他涌来,他的确太需要一个家,一个具有温情港湾了。加上愈弹情绪愈加亢奋,他把全部的心意与全部的诉说都投入到了歌词之中。因此,他弹奏得十分投入,演唱也十分动情,以至于琴声停歇时他仍沉浸在那种感情之中,呆呆地坐着,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富商巨贾大都是门外汉,他们听不出所以然来,但见司马相如手指翻飞,前合后仰,又如此投入忘情,心想他弹奏得一定是好的,于是全都鼓起掌来,有的还大声地叫了起来。
另外一说,就算他们完全是门外汉,遇到一个县令大人如此器重的人,为拍马屁也得鼓上几下掌吧。
所以才可以用“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来形容。
唯独这里面听得最真切也最透彻的是那个躲在帘子后面的卓文君。
她本身就熟读诗词歌赋,也会弄弦弹奏,所以琴声里的诉说,歌词里的表达,她全都听得懂。她虽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却也历经了一劫,成了一名寡妇,这突然的跌落,令她感慨万分,因此愈听愈欲罢不能,当司马相如还在发呆之际,她竟然不知不觉地落下了几滴泪珠。
当然,在听众之中,还有一个人也是听得十分专注的,那就是卓王孙。
他不是像他的女儿卓文君那样,用情感去听,他是用生意人的心思去听的。你想,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俊彦小伙,形象好,有才学,还未有婚配,却已是朝廷中汉景帝身边的官员,真正是千里挑一的人尖子,如若有这样的人当自己的女婿,,岂非是有了靠山吗?
不过他的这种心思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有一点他是下了决心的,就是事后要向王吉王大人再打听一下,这个司马相如究竟是个什么官,到底多大的年岁,家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内眷?
宴会就在各种人的不同心情中结束了,众宾客渐次散去。司马相如与王吉回到了县衙,而卓王孙一家也暂归于平静。
哪里还有平静之处平静之人呢?没有了!
由琴声所掀起的感情风暴,此刻正煎熬着两个人,一个是司马相如,另一个是卓文君。
而卓文君比司马相如更加难受。
当她抹去眼泪,回到自己的闺房时,半晌默默无言,连陪伴在她身边的叽叽喳喳的侍女们都静默了。
接着,这些丫头们都被首席侍女赶了出去。显见得她有话要对小姐说。这个侍女我们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史料上有载,她是被县令王吉收买了。
“小姐,看来司马公子对你是一往情深,我听说他还没有结婚,孤身一人,这样好的郎婿可是千载难逢啊!”
卓文君没有说话。
这侍女继续自言自语:“我听说,我听说司马公子是真心喜欢小姐,还听说他明天就要离开临邛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了这个店,小姐,小姐要早下决心才是啊——”
“怎么下决心啊?才听得他一曲弹唱,脾气心性都不了解,还不知道他的身世家境——”
“嗨,当初老爷要把你嫁到成都的那家,你又知道个啥?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你看了人家一眼,还听到了人家弹琴,再看人家王大人对他有多尊敬,这就不错了,还想要了解个啥呀?”
“哪也没有办法把我的心思告诉他呀?”
“哪有何难?小姐只要托付给我就是了!”
卓文君是何等聪明的女子,方才只是一时情痴,没有注意,现在她听出这个丫头的话外音来了。
她抬起头来,瞥了侍女一眼,“是谁买通了你?”
丫头有些口吃:“这个,这个,是王吉王大人的书掾让我传大人的话。”
“王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这个司马相如是他知根知底的,小姐若肯下决心下嫁于他,虽然说目前还难断定,但将来必大有前程。与其守寡终生,不如下一个决心,与司马公子私奔——”
“私奔?”
“对啊,王大人说了,小姐夫婿亡过才半年,如若小姐守丧期满后再谈论出嫁,人家司马相公难道非要三年两载等着小姐不娶?一旦司马相公娶妻,小姐身处临邛这样的小地方,还能遇到个什么样的有才有貌的郎君啊?那个程郑家的傻瓜儿子倒是想娶你,你愿意让这癞蛤蟆吃到天鹅肉啊?”
的确,自从她守寡回家之后,程郑家曾派人到她家来提过亲,爹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卓文君沉默不语了,看来她的顾虑还很多。
“王大人的意思是,小姐干脆下一个决心,跟着司马相公私奔,等生米做成了熟饭,再由王大人向老爷保媒,到那个时候,老爷疼惜小姐,不答应也答应了。这就跟老爷做买卖似的,有县令大人作中人担保,小姐还不放心吗?”
卓文君思虑片刻,说道:“那你再去找一下王大人,让他别有了上头没了下梢,再叫几个嘴严的丫头来,帮我收拾东西——”
就这样,就在这个宴会弹琴的当天夜半,按照规定的时间地点,司马相如派了他身边的两个童子,悄悄来到了卓家的后院角门等候,那位首席丫头开了门,把卓文君放了出来。
这个丫头本来是应该跟着小姐的,但她却私下里与王大人的书掾要好,所以不能随小姐同去了。
三人来到了司马相如所住的都亭客舍,相如早早就在门前等待。相如有些疑在梦中,白天还是互不相识,现在有美女竟来投他,惊喜之余,连忙双手相拥,将卓文君半搂半抱拥入房中。两人顾不得是否有人在场,亲热了一阵,相互道了爱慕之意。又生怕夜长梦多,连忙让童子背起行李(其实他早已收拾好了,也仅有一张琴和一把剑而已)。一行人飞快地离开临邛客舍,向成都奔去。
对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是如何离开临邛的,现在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车马说”,说的是王吉王大人给司马相如预备了一辆马车,他们坐上马车,连夜驰向成都。另一种是“渡船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是从平乐古镇上的船,这个平乐古镇是当年的“茶马古道”第一镇,如今到那里去旅游,还有人指给你看那个小码头,绘声绘色地告诉你一对佳人才子是如何在这里上船,沿着那条仆千水到达成都的。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当时,卓王孙绝不会想到他的女儿竟能听了一曲琴音就如此快地下了决心,连夜跟着司马相如私奔,给老爹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背叛让这位老爹伤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