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3、第 3 章

　　司马相如抬起眼来，不解地看着县令。
　　“他的家中有一个绝色美人，正待字闺中。”
　　“像这样、的家庭中的女－儿，还不人、人争抢，难道还没有嫁人？是不是有甚明疾或隐病，还是一个傻子？”
　　“非也非也，卓王孙在半年前将女儿嫁给一个成都退职侯爷的儿子为妻，其实是攀附权贵。而那家侯爷的儿子早有重病，只是为了娶妻冲喜，结果只历半岁，就一命呜呼了，如今这个卓文君守寡在家。我想那家的儿子兴许没沾着什么便宜就去阴曹地府报到了，这个卓文君说不定还是处子之身哩。”
　　“是、是真的长得好看嘛？才学如何？”
　　“为兄曾在卓家见过一面，端的是巴蜀第一美女，琴棋书画也样样了得，只是不如贤弟罢了。”
　　“兄长的意思是——”
　　“只要贤弟愿意，愚兄可以帮助你当上这家人家的女婿。”
　　司马相如被说动了，他年已二十八九，在当时早就应该有妻有子了，只是这些年飘泊无定，又无经济实力，加上遇不到可心的人儿，这才延误至今。难道、难道他的缘分就在这个临邛县里面么？
　　王吉见司马相如沉吟不语，心知已是应允，便继续说道：“贤弟尽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听为兄替你安排，只需如此这般，不怕这美人儿不投怀送抱？”
　　王吉凑到他跟前，将自己临时想到的一个计划，全盘告诉了司马相如。
　　直听得相如频频点头。
　　这真是：安排擒龙捉蛟计，银山铁壁撞将来！
　　第二天清晨，司马相如让一个童子赶着牛车返回成都。他自己则听从安排，被王大人用轿子接到都亭客舍去住了。
　　原来，司马相如回到成都之时，身边只跟着一个僮仆，另一个是他家中的一个老仆人的孙儿，这个老仆人是个义仆，留在司马家没有离去，为他们看家。其实他也没有自己的家，只和一个孙子相依为命。为了充充门面，老仆人让他的孙子跟着来到临邛，还把家中仅有的一辆牛车借给了他，于是司马相如表面上看起来便有了两个童子，他把一个童子叫琴童，另一个叫剑童，现在见到了王大人，这个剑童就让他回成都去了。
　　成都虽然距临邛只有百多里地，但是这头老牛也得走上两天多，这些都让那个童子去熬扯吧。现在，按照王吉的安排，他一下子成了一位贵胄公子、京官达人，还要留着这着辆牛车做什么用？
　　都亭客舍，其实就是那时候的驿站旅店，也等于是现在的县政府招待所。
　　自从司马相如住进了旅舍，这一系列的好戏便开场了。
　　从这天之后，王吉王大人不时地去到客舍拜访“贵宾”，有时候是坐轿去，有时候是骑马走访。他之前是郡守的盐铁吏，现在又任临邛县令，而临邛的大户，俱是炼铁或是熬盐致富的，当然全是县令的熟人，一见到王大人出衙，便都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县令大人要出去啊？”
　　王大人乘机便说：
　　“从京城来了一位贵客，我去看望于他。”
　　“这人是什么来头啊？”
　　“这个贵客真正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与他一席话，能胜读十年书啊。”
　　“他来到我们穷乡僻壤做甚？”
　　“我这位贤弟是去西南办差，路过临邛，我请他多留几日，以便虚心求教于他。”
　　“……”
　　有时候他拜访欲回，从客舍出来，相如送到门口，也就不再出门。而王吉则往往恭敬之至，连连退步至门外，还说什么“贤弟不必再送，贤弟请留步”云云。
　　就连那两个都亭衙役，也都感到奇怪，相互传言：“这是个什么样的贵客呀！王大人竟对他如此尊敬，定是公侯亲王家的公子吧？”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小小的临邛都已晓遍大街小巷：临邛县来了一位贵客，连王大人都对他敬礼有加，还不时聆听他的教导哩。
　　大约是第四天的上午，王大人刚走出衙门，登上轿车，那车也只走了百数十步，就到了“卓府”的大门口，在大院府门的阶沿上，站着一位老者，此人正是卓王孙。
　　卓王孙看来已近花甲年岁，帽沿下露出的头发已是花白。他体态胖硕，面红肤白，显见保养得很好。他见县令的轿车过来，上前两步，说道：“县令大人慢步。”
　　王县令拉开轿窗，一见是卓王孙，便道：“啊，卓翁啊，卓翁何事？”
　　“我听说有一个贵客来到了临邛，还是大人的同窗？”
　　“不错，我们同是文翁文郡守的五经博士，如今是他在京城，我在临邛，还算得他有良心，不忘往日厚谊，到这里来看望于我，过几日便要离去。”
　　王吉所说的五经博士，是指学成《易》、《尚书》、《诗》、《礼》、《春秋》五种经书的学士。就像是今天的大学毕业生。不过那时候读书人少，得这种头衔的人不多，所以听说谁是五经博士，百姓们都会肃然起敬。
　　“唔，王大人的贵客也便是我们的贵客了，可是听说他住在都亭客舍里，缘悭一面，大人能否让出一个晚上，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噢，卓翁是想要请一请我那贤弟？”
　　“正是，正是。”
　　“这自然是好事，本来我也有意，想把我们临邛的大户们都凑到一起，添一些热闹，让我那位贤弟来看一看为兄管辖的地域是多么富饶，但是我那贤弟是个好静不好动的人，我怕他会拒绝。但是卓翁盛情，我理当转达。”
　　“那么——”
　　“卓翁还是去准备吧！我一有准信，当差人立即奉告。”
　　于是，卓王孙便在第二日安排了一个丰盛的大宴，时间是这天的正午。
　　临邛县的富豪商贾，来了有一百多人，其中当然也有程郑，他在临邛富户排行榜上堪称第二，家中畜养的奴仆也有四五百人。
　　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县令王吉这才出场，众人都站起来礼让，将王吉让到主桌。一边是卓王孙，另一边是程郑，都恭敬地想让县令坐在主位上，王县令却说：“不不，这个位子，还是让我那贤弟来坐。”
　　王吉刚刚坐定，县里的书掾便来报告：“大人，司马大人说他不习惯于这种场面，说还有要事要办，就不来了，就请大人见谅。”
　　“这怎么成！怎么成？如今临邛有头面的人物都聚集于此，他这个样子，岂不是剥了我的面子么？再去请、再去请——”
　　等书掾出去之后，王吉对卓王孙等人说道：“就请诸位稍等，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我这位贤弟请来！”
　　这里，我们还得对书掾这个官职作一番介绍：
　　地方司法机构，由地方行政机构承担，汉朝时设立郡、县地方机构，郡守和县令拥有行政权和司法权，对管辖区内的一般案件自行处理，对于疑难案件可以奏报给廷尉处理。在郡守下设有辞曹掾吏和决曹掾吏，在县令下设有辞曹掾吏和狱掾，这些机构都是协助郡守和县令进行司法工作的。我们今天所说的官吏，是指两个方面，一是官，二是吏，这些都属于吏一级职别，就像宋朝时那个造反派头子宋江，他就是吏而不是官。这个书掾，用今天的话说，是个县府的办公室主任或者是县长的秘书。
　　又停得一会儿，书掾回来了，对县令说道：“他说碍于大人的面子，只得答应来了，但是还得准备一下，让诸位再等一回儿。”
　　不管如何，在众客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个问号。县令的这个客人架子好大，到底他是什么样一个人物呢？
　　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只听见大门口的卓府管家唱名道：“司马大人驾到！”
　　众人都伸头去看，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神情俊朗的青年，高挑的身材，华美的服饰，目如流星，面若月盘。他甩着长袖，阔步走入。身后两个童子，一个抱琴。一个抱剑，紧随其后。那一番景象，苑若今天的电影明星走红地毯，时装模特迈T台。让在座的那些富户商贾们都眼睛一亮。
　　王吉王大人立即站起身来，说了一声：“贤弟啊，愚兄与诸位嘉宾都久等于此，来，快到这里来坐。”
　　一见王吉都站起身来相迎，在场所有客人也都站起身来。
　　司马相如微微把头一点，走到了主桌前。
　　王吉道：“贤弟，我来替你介绍，这位是卓翁，这位是程兄，是我们临邛的两座金山银山，其余各位，也都是富甲一方的商界巨子，今天得知贤弟到来，盛情相邀，非要见一下你的真颜不可。”
　　司马相如抱拳一礼：“听得县令述及各位盛情，司马相如这厢有礼了！”
　　“得见司马丰彩，真是幸甚！幸甚！”众人纷纷说着客套话。
　　“诸位，这位就是我要向大家介绍的成都人氏司马相如，他二十岁就到京都做了宫廷的郎官，随后又跟着梁孝王走遍名山大川，是一位诗辞歌赋、琴棋书画、理学策论，样样精长的蜀中才子。”
　　王吉的介绍没有一句虚词假语，因此并无广告之嫌。众人在相互谦让中陆续就座了。
　　此次出席如此多富商云集的盛宴，王吉让司马相如做了不少功课：一是要相如少说话，这样更可以显得矜持一些；二是尽量说短语，以免露出他口吃的毛病，这两项他都做到了。
　　酒过三巡，菜上数轮，那卓王孙俯向王吉的身边，悄悄地对县令说了一句什么。王吉一拍额头，说道：“唉呀，我真忘了，卓翁说，听得我介绍司马相如才情卓绝，他想见识一下我这位贤弟的才华，贤弟，你是否能够为在座的众位嘉宾弹奏一曲？”
　　司马相如连忙推辞：“主人盛情，酒已过量，手指不听使唤，恐怕难、难以成曲，还是免了吧！”虽然他此刻也打了一个顿，人们只道是他谦逊所至，也都没有在意。
　　程郑怕司马相如拒绝，连忙说道：“机缘难得，机缘难得，司马先生岂能不弹，有这么多的宾客都在洗耳恭听哩！”
　　“贤弟还是不负众人的雅望，不负卓翁程兄的请求，也给为兄的买一个面子吧！”
　　司马相如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岂敢有违耳？——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