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39、第 39 章

　　第六根楔子：
　　汉武帝封禅活动中的司马迁
　　按照司马迁所言，汉武帝是在司马相如死去五年之后，祭的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泰山，至梁父禅肃然。
　　汉武帝自认为一生丰功伟业，早就该告天告地，以显示国家之强盛，皇帝之英明了。加上司马相如又上了一册《封禅书》，更引动了他的欲望。这期间，由于国家与宫廷诸事烦杂，其中又因为武帝好神仙术，有许多术士想通过这条门径来求取功名，后来发觉都是一些骗子，结局大抵身惹杀祸，这才回归到封禅之事上来。
　　公元前110年的孟春时节，东风解冻，天气回暖，汉武帝起程东巡。行经缑氏，望祭中岳嵩山，百官齐集于山下，听得山中发声，恍若三呼万岁一般，便有大臣告知武帝，武帝也说听见了。其实这是公孙卿拍马屁，早就安排好了的，让老百姓到深山里去喊口号，装着是天地间自然发出的声音。汉武帝于是令祠官增大室祠，把山下的三百多户田邑都赐给作了奉邑，号嵩山为崇高。接着再行至泰山，泰山下的草木还没有长全，武帝让从吏与民工运一块大石头到山顶上去，并在大石头上刻几行铭词。铭文是这样写的：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孝，成民以仁。四海之内，莫不为郡县；四夷八蛮，咸来贡职。与天无极，人民蕃息，天禄永得。

　　立石刻铭之后，遂去到东边巡海，礼祀八神，这八神并非是今天所说的“八仙过海”那八个神仙，而是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和四时主。
　　此时齐地的方士术人都争相前来献书，都说这大海中住着神仙，要找神仙必须去海上。汉武帝于是命令备船，与这些方士一起航海，去寻找蓬莱的仙人。他先让公孙卿前行，要他一碰上仙人就立即报告。公孙卿回来向汉武帝说，他夜里到了东莱，见到了“大人”，也就是司马相如《大人赋》中描写的那种人，身长有数丈高，但是到面前一瞧，他又不见了。汉武帝到那里一看，足迹尚能看见，只是有些像野兽的蹄印。汉武帝有些动疑。这时又有从臣来向他报告，说刚才路上遇到一位老人，手中牵着一只狗，说是要见巨公，说着就看不见了。这里所说的巨公，就是“大人”，弄得汉武帝将信将疑。于是派人四面八方寻找，而且到海上搜寻多日，依然看不见有什么仙人的踪影，只得怏怏然再回泰山，开始封禅活动。
　　封禅，是两个礼仪的结合，“封”为祭天，“禅”为祀地。一是在山下祭拜，挖土为坑，埋藏玉牒。牒中之语，无非是求皇帝长寿，国家永昌等语，但是它是秘密封存的，除了皇帝与撰写之人，其他人谁都不知道内容。接着又与奉车都尉叫霍子侯的，一同登上山巅，秘密封土，禁人预闻。这个霍子侯名嬗，是霍去病的儿子，武帝的亲戚晚辈，所以汉武帝对他恩宠有加，让他同行。在山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从山北阴面下来。来禅肃然山。封与禅两项礼成之后，当夜就在明堂住了一宿。到了第二天，两处官员都来禀报，说封禅之处有祥光护照，到了天亮又有白云笼罩，听得汉武帝十分高兴，就要去看，臣子们就陪伴他站在半山上，向远处遥望。你想那泰山的沟壑之处，经常都有白云浮动，迷迷茫茫。立在远处，自然看不清封禅之地，这也算是有祥瑞显示了。武帝高兴，群臣便一齐歌功颂德。于是汉武帝更加兴奋，立马下诏改本年为元封元年，大赦天下。
　　没想到泰山山顶上风寒露重，夜间更凉，汉武帝在山上过夜，没有带得更多被褥，而霍子侯则把衣袍都加在汉武帝身上，他自己患了感冒，竟至暴病，客死路途，引得武帝异常悲悼。
　　这次汉武帝的封禅活动，一共历经了五个多月，行程一万八千里路，花去的金钱亿万，沿路赏赐给大臣、郡地官员、术士、乡间遗老、寡妇、孤儿等帛匹百余万匹。耗费巨大，劳民伤财，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封禅是否是一种对于国家强大与帝力张扬的一种宣示，是否有正面的积极意义，还是纯粹的劳民伤财之举，是无法用一句话来评价的。就像今天，几乎每一个国家都要有国庆节的阅兵仪式，都要展示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为这样的活动，大都需要费时、费力与费财的，但是每一个国家都乐此不疲；同样，威慑性的军演也不时进行，我们也认为这是有积极意义的举动。因此，随着汉武帝扩土行动取得进展，国家得到了统一，他想搞一次这样的举措，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在这种举动里，他加入了太多的迷信行为，想要求仙拜神，以求自己长生不老，这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是无谓而有害的。
　　但就是这一点，也不是汉武帝特有的“毛病”，想要成仙与长生不老的皇帝的比例几乎是百分百，愈是有野心想要成就大业的皇帝就愈想成仙，像黄帝与秦始皇。如果汉武帝不想成仙，那就不像是中国封建时代的皇帝了。
　　从另外的角度看，封禅，实际上是中华民族的一种祭祀文化，这种文化即使是中原大地上开始有着多个部落时起，就存在着的。崇拜神祗与图腾，是各个部落与民族共同的精神支柱。到秦朝和汉朝这国家统一时代，就形成了国家级的祭祀。中国的古人都以为自己的行为是天地相通、天人合一的。自认为取得最大成功的帝皇，就自然而然地想要把功绩告天告地，以图获得天地的认可，将这份功业刻石而永留世间。这种做法，一直到清朝末年仍是这样做的。不，不仅如此，就说当今时代，我们不是还在祭孔子，祭黄帝，祭炎帝，甚至祭妈祖吗！人们依然都那么虔诚，那么信仰，并不认为这样做没有必要。所以，我们不必责备汉武帝的这种做法是荒诞行为，也不必责备司马相如到临死时还要拍皇帝的马屁。
　　这里，我们附带说一说另一个司马，即司马迁。
　　司马迁的父亲是司马谈(-公元前110)，西汉夏阳即今陕西韩城人。汉武帝时任太史令。武帝元封元年东巡，司马谈是跟着汉武帝的队伍走的。到了洛阳之后，群臣在讨论有关细节的时候，司马谈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说这样封禅不符合古制。这事被有些臣子反映到汉武帝那里，汉武帝正在兴头上，大为光火，喝令他离开了队伍。结果大概是连生闷气带生病，从此一病不起。刚刚从四川、云南出差归来的司马迁赶到洛阳，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司马谈抓着儿子的手，流着眼泪说道：“儿啊，我们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公。远在上古虞舜夏禹时就取得过显赫的功名，主管天文工作。后来衰落了，难道就要断送在我这里吗？你继为太史，就可以接续祖先的事业了。如今天子继承汉朝千年一统的大业，到泰山封禅，而我不能从行，这是命中注定的啊。况且孝，是从侍奉双亲开始的，中间经过事奉君主，最终能够在社会上立足，扬名于后世，光耀父母，这是孝中最主要之点。天上称诵周公，就是说他能够歌颂周文王、周武王的功德，宣扬周、邵的遗风，使人懂得周太王、王季的思想以及公刘的功业，以使始祖后稷受到尊崇。周幽王、厉王之后，王道衰落，礼乐损坏，孔子研究、整理旧有的文献典籍，振兴被废弃了的王道和礼乐。整理《诗》、《书》，著作《春秋》，直到今天，学者们仍以此为法则。从鲁哀公获麟到现在四百多年了，其间由于诸侯兼并混战、史书丢散、记载中断。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圣明的君主，忠贤的臣子，为赴义死难君子的事迹，我作为太史而不予评论记载，中断了国家的历史文献，对此我感到十分的不安，你可要记在心里啊。”
　　司马迁低下头，流着泪说道：“小子虽然不聪明，一定把父亲编纂历史的计划全部完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缺漏，请父亲放心！”
　　司马谈这才安详地闭目而逝。
　　司马迁埋葬了父亲，风尘仆仆地赶到山东泰山参加封禅大典，但是他被阻止在山脚下。本来嘛，十八万人的队伍，把泰山围了个遍，上山的只是汉武帝和一些亲信，哪里轮得上他呢？
　　封禅活动两三年之后，司马迁承继父业，被任命为太史令，掌管皇家图书馆，他写了一篇《封禅文》，就是收录在《史记》中的这一篇。此文共一万三千余字，算是他作品中最长的一篇文章了。
　　由于此文太长，我们摘录部分并将其翻译成的白话文展现给读者：
　　自古以来受命于上天的帝王，哪有不举行封禅礼仪的道理呢？有些帝王是在上天还没有显示祥瑞的时候就去举行这一仪式。有些帝王虽然承受了天命，但是功业不够；有的帝王虽然功业够了，而德行又不足，或者德化了周边却没有空余的时间，因此封禅大典很少进行。《传》中说："三年不为礼，礼必定会废掉；三年不为乐，乐肯定要毁坏。"每逢兴隆盛世，帝王就要举行封禅礼以答谢上苍，等到世道衰微时就停止了。这种情况向上溯源已有一千多年，较近计算也有数百年了，所以封禅的仪式残缺以至湮灭，其详细情形无法记载而记闻于后世了。
　　《尚书》中说：舜用美玉做成的仪器来观察日、月、五星的运行规律。然后又祭祀上帝，禋祭六宗，遥祭山川，遍祭众神。查验五等诸侯的符瑞，选择吉日良辰，会见四方诸侯和各州州牧，赐还给他们瑞玉。当岁二月，向东方巡视，来到岱宗。岱宗，就是泰山。烧柴以祭天神，又遥祭名山大川。接着会见东后。东后，就是东方的诸侯。调和四季和月、日，统一律度和度量衡，修订五种礼仪，诸侯分别用五种瑞玉和三种帛，卿大夫用两种活着的牲畜，士用一集死雉（野鸡）作为朝拜的礼物。五月，巡察到达南岳。南岳就是衡山。八月，巡察至西岳。西岳就是华山。十一月，巡察到北岳，北岳就是恒山。都和祭祀泰山的礼仪相同。中岳就是嵩高山，五年巡视一次。
　　大禹遵从了这种制度。经过十四世，传到了帝孔甲，他行为放荡，诌事鬼魅，神被亵渎，上天原来赐给他的二条龙就飞离而去了。往后再经过三世，汤伐夏桀，想要搬走夏祭的神坛，又觉得不妥，适时而止，并写了一篇《夏社》的文诰。其后八世，传到帝太戊。有桑树、谷树共生于廷中，一夜之间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太戊很是害怕。伊陟就说："妖邪胜不过崇高的德行"。于是太戊修德行善，桑树、谷树就自己枯死了。伊陟把这件事告知巫咸，巫咸记录为《咸又》四篇，巫术的盛行由此开始。后经十四世，帝武丁得到傅说为相国，殷朝国势从此复兴，帝武丁称为高宗。有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武丁害怕起来。祖己说：“修德。”武丁听从，帝位得到了长久的安定。再经五世，帝武乙由于怠慢神灵而被雷霆震死。又经三世，帝纣□□，武王兴兵讨伐他。从这些情况来看，开国君主无不谨慎恭敬，到末代帝王便渐渐怠慢起来了。
　　太史公司马迁十分详尽地从舜禹说起，然后是夏、商、周,一直讲述到秦国的历代君主，几乎无一遗漏。因此在他的《封禅文》中，我们能够看到整个中国关于封禅的历史文化的传承。

　　秦穆公即位后九年，齐桓公称霸，在葵丘召集诸侯会盟，产生了封禅的念头。管仲说："古时候封泰山禅梁父的有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录的只有十二家。从前无怀氏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虙羲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神农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炎帝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黄帝在泰山祭天，在亭亭祭地；颛顼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帝俈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尧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舜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禹在泰山祭天；在会稽祭地；汤在泰山祭天，在云云祭地，周成王在泰山祭天，在社首祭地。都是受天命为帝王以后才得以封禅的。"齐桓公说："我北征伐山戎，兵过孤竹；向西讨伐大夏，远涉流沙河，束紧马缰，拴牢车辆，登上卑耳之山；向南征伐直到召陵，登上熊耳山远眺长江、汉水。为平乱伐叛召集诸侯会兵三次，平时聚会六次，前后九次集会诸侯，匡救了天下的危难，诸侯们没有一个人敢于违背我。这与从前夏、商、周三代受天命为帝王，又有什么不同啊？"管仲看出对桓公根本不可能以言辞去说服，就用具体的事例细节来劝阻他，说："古时候封禅，需要用鄗上地区的黍，北里地区的禾，做祭天用的祭品；用江淮之间生长的三脊灵茅，编织荐神的席子。东海找来比目鱼，西海贡纳比翼鸟，然后还有不召自来的十五种吉祥物出现。如今什么凤凰、麒麟都不来，嘉谷也没有生长，而田野中的蓬蒿、藜、莠等杂草却很茂盛，鸱枭等恶鸟数次出现于朝堂，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封禅，是否有点儿不太妥当啊？"于是齐桓公就打消了封禅的念头。这一年，秦穆公送夷吾回国立为晋君。此后先后三次为晋国立君主，平定晋国的内乱。穆公在位三十九年而死。
　　不过，我们关心的是秦始皇与汉武帝的这两次封禅活动。据说秦始皇封禅时因为遇雨而很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