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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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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之嘉吟,而回予故步。当不令负丹青感白头也。”此后不久相如回归故里,两人安居林泉。这个卓文君写《白头吟》使夫回心转意的故事遂传为千古佳话。
据许多资料所载,都有一致的说法,那就是司马相如见到卓文君如此决绝的回信后醒悟了过来,坚辞了那个茂陵女的爱情,回归到了卓文君的身边,最后是两个人真的白头偕老了。
说白头偕老有一些不确切,因为司马相如去世时,他的寿年是54岁,那一年卓文君不过44岁,也还是一个中年妇女,头发可能有些白,仍不至于有太多的白发。而司马相如呢,加之病重,很可能就真是个白发老翁了。
汉武帝将司马相如搁放在一边,等于将他冷藏了起来,司马相如也乐得过上那种清闲淡散的生活。不是曾有那么一首顺口溜诗是这样说的吗: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功名不如闲。
这恐怕就是司马相如那时的心境。
糖尿病晚期重症有失水、营养不良、继发感染及心血管、神经、肾脏、眼部等并发症而出现各种体征。肝脏可肿大。而主要症状是并发症,包括有视网膜病、周围神经病以及慢性肾衰竭。糖尿病患者罹患动脉粥样硬化的危险性相当高,并会因而发生中风、心脏病发作及高血压。甚至还会发生皮肤溃疡或坏疽。有的患者会有昏睡症,晚期症状常表现为肾功能不全,脑梗塞脑出血,失明,心衰,心肌梗塞,总之很痛苦,人不一定很瘦,但比较萎靡。
我们不知道司马相如的具体症状,反正他晚年时时感到无力,不想活动,耆睡,经常处于昏沉状态。
这一日,他要求到外面的葡萄架下去躺一躺,这些葡萄是他从西域引进来的珍贵品种,现在已然每年都有葡萄可采摘。而他因生糖尿病,是绝对不吃的,都分给了佣人们享用。卓文君让佣人们抬着那个从蜀地带来的可半躺半坐的竹床来到了外面,然后安排他睡下,身上再折盖着一条西域的毛毯。卓文君搬一只矮竹椅坐在旁边,陪伴着他。
这又是一个仲春时节,有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柔柔的,还带着一丝青草的腥味,让人好想闻它。这风吹在人的身上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十分的舒坦。
卓文君轻声问道:“相公,让乐队到外面来练习练习?”
司马相如点了点头。
原来,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琴瑟和鸣,竟然获得了一个不错的副产品——培养了一支小型的家庭乐队。请想,这时的司马相如家有僮仆侍女数百人,出几个爱好音乐的人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起先,一旦他们两人合奏,那些没有什么事情做了的僮仆与丫头都不由自主地聚集于十数步开外,听着他们的弹奏。卓文君性格平和,这些又都是卓家的“老人”,所以由着她(他)们听去。在司马相如不在的日子里,卓文君懒于一个人独乐,就突发奇想,要组织一个小型的家庭乐队,七八十余个人,跟着她与相公学习奏乐。卓文君对这件事很上心也很认真,买来了各种乐器,免去了她(他)的家务活计,让他们专们练习,不时还单个教练。她相公也十分支持,在司马相如当文园令,并与李延年合作的一段时间里,宫廷乐队有什么新的曲谱,司马相如都要带一份到家里来,供她(们)练习。这种“有心栽花”或者叫“无心插柳”的做法到今时也有六七年之久了,她(他)们早就可以像模像样地奏几支曲子了。
这里面就有卓文君的首席丫环。
首席丫环与王吉的那个书掾结婚之后,都一直跟着卓文君安居成都,迁居长安,接着又来到了茂陵。用今天的说法,那书掾是司马相如的文字秘书,首席丫环则是这个家庭的管家。这还是因为当年卓文君与她最贴心,用起来顺心顺手,所以一直让她伴随在自己身边。现在,这两个人也已到了中年,他们俩生的一个儿子都有十六七岁了,并且在长安城里读书。由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没有孩子,所以两人都喜欢这个书掾与丫环所生的儿子,并且让他叫他们干爹干娘。
这支小乐队被叫出来了,用不着吩咐,他们知道家主人身体多病,现在又在假寐,所以想都不用想就选用了柔曼的轻音乐。
司马相如闭着眼睛,似睡似听,一旦听到某个乐手奏错了,或者有一个音阶不准,他肯定会睁开眼睛来瞧那个人一眼。这种习惯在他当文园令时就形成了的。一旦李延年的乐队有人奏错了,司马相如就要瞪他一眼,因此那个时候在这个“国家歌舞团”里就有一句口头禅,叫做“音有误,相如顾”。就是你只要奏错了一个音,司马相如就会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瞧你一眼,由此说明司马相如的音乐水准是何等地高了。
这个不是专业的班子,小错误总是难免的,开始,司马相如还睁开眼来,看那个乐手一下,到后来,敏感的卓文君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为她已听出了乐手的错误,却不见司马相如睁开眼来“瞪”他。她预感到有些不妙,发急了,就轻声地叫着:“相公相公”,司马相如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双眼却昏暗无神,茫然无顾。“你哪里不舒服?”卓文君轻轻问道。
司马相如哑声说道:“夫人,谢谢你、你这么多年来陪伴于—于我,我不行了,要去、去了。”
“不会,不会,你还能——”
司马相如艰难地一摆手:“我知道,我寿数已尽。你听我说—说,我死后,不要通知朝廷与官界的、的朋友,悄悄把我葬—葬了就算了。另外,还有一册书,放在箱子里,我估计朝廷会来人要、要,就给他们。还有、还有,来世我们再做、再做夫妻,你—愿不愿意?”说毕,一头斜栽在卓文君的腿上,故去了。
卓文君十分悲痛,但她没有哭,没有掉眼泪,只是一叠声地说:“愿意,愿意”。她知道,这是人生必然的结果,每个人,包括她也是如此,只是迟早的问题。然而,她还是紧紧地握着司马相如的手,有力地握着,不肯放手,好像想把心爱的相公从死神那里再拉回来。
乐队并没有散,他们起先围上来看了看家主人,继而擦着眼泪退了回去,停得一会儿,那个首席丫环轻轻做了一个手势,这些乐手们自然而然地奏起乐来,不过这次奏的不是喜乐与轻音乐,而是低沉的哀乐。
他们是在用音乐在送别司马相如正在飘逝的灵魂。
司马相如之死对于卓文君打击是巨大的,她的父母都早已死去,现在疼爱她的男人也离她而去,而她这时也不过四十多岁,终于又第二次守寡了。但是有了与司马相如这段美好的回忆,她也觉得值了,她会守护着这一段回忆,一直到她生命的终止。
对于司马相如的死,可以想见卓文君是异常悲痛的,据说她写了一篇诔文,以资哀悼。这篇祭文是这样写的:
嗟嗟夫子兮通儒,少好学兮综群书。纵横剑伎兮英敏有誉,尚慕往哲兮更名相如。落魄远游兮赋「子虚」,毕尔壮志兮驷马高车。忆昔初好兮雍容孔都,怜才仰德兮琴心两娱。永托为妃兮不耻当垆,生平浅促兮命也难扶。长夜思君兮形影孤,上中庭兮霜草枯。雁鸣哀哀兮吾将安如,仰天太息兮抑郁不舒。诉此凄恻兮畴忍听予,泉穴可从兮愿殒其躯。
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
呜呼,夫子(指相如)乃是一代大儒,少小时便博览群书。人们赞誉他聪明英武并且剑术绝伦,崇拜往昔哲人蔺相如而改名为相如。初时落魄,远游梁地时作有《子虚赋》,后来壮志得成驷马高车回到成都。回忆初次相见时他的容貌雍容华贵,才华与德操在琴声与心的交融中让我仰慕。不因贫穷当垆卖酒而感到羞耻,愿永远依托他成为他的妻子。他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不能与我相互扶持直至永久。长夜思念他更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徘徊在庭院之中看着霜草不断地干枯。大雁的哀鸣声里我又将如何度过凄凉的晚年呢,仰天长叹也抒发不了心中的悲郁。不知对你倾诉我的凄恻心情你是否能够听到,如果九泉下可以相随的话,我愿殒害自己的身躯与你同穴共寝!
卓文君有没有这个诔,在司马迁的《史记》与班固的《汉书》里并没有提到,梅鼎祚《文纪》有此,未详所出。《西京杂记》中有这样的记载: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死,文君为诔,传於世。《杂记》虽言为诔,不载其辞,盖近代依托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这个诔很可能也是后代伪造的。
所谓“诔”,是指古人表示哀悼死者所写的文章,即祭文。
诔字的动词和名词的意思实际上都是哀悼,可以是比较抒情的,也可以比较详备地写出一个人的历史与生平的。比如《红楼梦》中宝玉给晴雯作的《芙蓉女儿诔》就是一例。
司马相如葬礼场面肯定是冷清的,顶多是他们家里的众多佣仆及几位得知消息的朋友参加了。所以,汉武帝并不知道他已经死去了。不过,即使有人告知了汉武帝,他是否会去祭吊一番,我猜想是不会的。
等到汉武帝又想起这个大才子的时候,很遗憾,司马相如早已经死去了。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对于司马相如最后的情况是这样写的: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即汉武帝)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
这个汉武帝皇帝当久了,本性凉薄。司马相如的病是慢性病,拖延几年甚至十几年,他既没有让人去探望相如的病情,加以安慰,也没有让御医去看一看,送点药去,却只是怕司马相如死后,他的作品流失了可惜,所以快快命令所忠去把他的著作取了来(幸好,他还重视司马相如的作品)。
这就是司马长卿的不幸,也是司马长卿之幸,因为他早已料到汉武帝会要他所写的书,他提前准备好了这一着,那就是他最后的一篇著作《封禅书》,由此可见,知汉武帝者,司马相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