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36、第 36 章

　　第六章（上）：

　　——寂寞梧桐，茂陵长夜，文君剖心《白头吟》
　　司马相如写罢《长门赋》后，果然用脑力过多，又生了一场病，卓文君端汤熬药，悉心照料，过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回复正常。
　　自那之后，他就很少动笔撰写辞赋了。
　　在司马相如晚年的生活中，最被人们诟病的，是他认识了一个茂陵的女子，并要讨她为妾。他于是硬着头皮把这事写信告诉了卓文君，卓文君当然不同意，便写了《白头吟》的诗相劝，这显示了卓文君的才华，也显示了卓文君的态度。于是，司马相如只得冷却了对那位女子的爱慕，与卓文君重归于好。
　　整个事件是真是假？卓文君写的诗词是否是她的原作还是别人在造假？后世有较大的争论。因为此事在司马迁的《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和《汉书》中，根本没有提及，只是《西京杂记》上有此记载，也未提及姓氏。我们搜寻所有历史记载，这个茂陵女始终既没有形象，也没有姓名，只是从当代开始，这个小人物开始“登场亮相”了。
　　在今人赵明哲先生编著的《卓文君传》中，说是一个名叫晶尔玛的夷女。
　　在司马相如出使西夷的过程中，离成都最近的邛都族头人金同巴向司马相如献上了自己的妹妹晶尔玛。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貌虽非天姿国色，但艳丽夺目，光彩照人，又透着一股青春气息。与中原女子的文静秀气不同，她具有健康与野性的美。
　　赵明哲先生在文中如此写道：“司马相如这次在邛都纳晶尔玛为妾，自觉无法向卓文君交代。但想起卓文君已嫁他十年，都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又觉得是卓文君亏欠了他。卓文君早已在四个月前便按照他的意思，携带着家中上下几百口仆役奴婢，去茂陵的新宅定居了，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司马相如千思百想，只不知道自己如何回茂陵面对卓文君，所以有些烦恼。”
　　而在黄子毅先生的《司马相如》中，则有另外的故事。
　　一个名叫青芦的女子，是与司马相如青梅竹马的恋人，结果等司马相如从梁王那里回到家乡，青芦已投水而死。投水想死竟未死成，被一个王亭长救了，改名为水生。以后终于同司马相如见面了。当初司马如还曾要纳一个与她面貌相似的刘嫣为妾，最终司马相如还是推开了这一段的恋情，现在碰到了儿时的恋伴，当然不会再次放过。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答案，可见这都是由今人创造出来的文学形象，虚构的人物，不足以为正史之录。那么，我们还称她为茂陵女子好了。
　　司马相如虽然被汉武帝任命为孝文园令，其实是个闲差，这等于汉武帝把他从官员队伍里拉出来，入了另册。
　　而到最后，他实际过上了退休的生活。这时司马相如还只有五十岁左右。
　　虽然他有糖尿病缠身，但是思想却是十分健全的，这种被边缘化的生活令他感到有无边的寂寞，再加上此时卓文君也有四十余岁，显然不再是春光绿染，鲜花盛放，而是深秋的枯叶了。他俩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没有新鲜的刺激注入爱情之中，或然就有二十年之庠。再加上没有儿女，是当时一个家庭、家族的大忌，两个人还没住在一起（很可能是卓文君为父奔丧，去到临邛，或者是司马相如时在长安时在茂陵），因此婚姻出现了一些状况恐属难免。
　　司马相如在外面招妾，他不告知卓文君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写了一封家信，告诉了自己的新知新欢，希望卓文君能够理解。
　　但是卓文君真的不能理解！
　　她只记得那个琴挑于她，事后一直信誓旦旦的说要永远爱她的丈夫对她是忠诚的，是感激的，现在却竟然有了外遇，竟然对于色衰了的她采取了与其他男人一样的办法——纳妾，这当然比离婚还要好一些，然而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无疑是被打入了冷宫。
　　难道你——司马相如也同其他俗男人一样，用“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来对待自己的糟糠之妻吗？
　　你当初为了写《长门赋》，曾为陈阿娇流了多少眼泪？还对我说了多少话，说若不是陈阿娇与她母亲的帮助，他（没有指名）能登上皇位吗？临了卸磨杀驴，见色忘义，真不是个玩意儿。
　　现在这事临到了你司马相如的头上，却早把过去的这些话扔到终南山里去了吗？
　　总之，卓文君见到这封信后，愈想愈伤心，愈想愈不平，就给司马相如回了一封信。
　　据说，司马相如的那封信，实在短之又短，只有十三个字，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卓文君看后稍加思考就明白了，从一到万，唯独无“亿”（亿即忆也）就是对她没有了思念，没有了情意。
　　卓文君于是在痛苦了一阵之后中，回给了郎君一首《怨郎诗》：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虽说三四个月，谁又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系想，千思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写到这里，她觉得还没有解气，便倒着再来了一段：

　　万语千言道不完，百无聊赖十凭栏。九月重阳看孤雁，八月仲秋月不圆。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那是中国的情人节），六月伏天人摇羽扇人心寒。五月榴花红似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啊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让你也尝尝变心的味道）。

　　这首词的味道很有些像元曲里的小调，所以有人认为是后人所作。不过，即使是后人所写，估计也正确地反映出了卓文君那时的情绪。
　　填完了数字诗之后，卓文君的情绪仍没有舒缓，就又作了一首《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中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杆何袅袅，鱼尾何徙徙。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晋人葛洪《西京杂记》载:“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但《宋书乐志》言：《白头吟》等为“并汉世街陌谣讴”,即是汉朝时代的街巷民谣。《玉台新咏》载此诗,题作《皑如山上雪》,则连题目亦与卓文君无关了。《西京杂记》乃小说家言,且相如、文君关系亦未尝至此,故云文君作,显系牵强附会。此诗当属民歌,以用一个女子的口吻写其因见弃于用情不专的丈夫而表示出的决绝之辞。
　　开首二句是一篇的起兴,言男女爱情应该是纯洁无瑕的,犹如高山的白雪那样一尘不染；应该是云间的月亮一样皎皎长在。这不仅是一般人情物理的美好象征,也应当是女主人公与其丈夫当初信誓旦旦的见证。诚如清人王尧衢云:“如雪之洁,如月之明,喻昔日信誓之明也。”(《古诗合解》)但也有解为“以‘山上雪’,‘云间月’之易消易蔽,比起有两意人。”(张玉谷《古诗赏析》)意亦可通。细玩诗意,解为反面起兴,欲抑先扬,似更觉有味。
　　故“闻君”二句突然转折:既然你对我的爱情已掺上杂质,听闻你已心怀二心而不持之以恒,所以我特意来同你告别分手,永远断绝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两意”,既与首二句“雪”“月”相乖,构成一个转折,又与下文“一心人”相反,形成对比,前后照应自然,而谴责之意彰显,揭示出全诗的决绝之旨。
　　“今日”四句,承上正面写决绝之辞:今天喝杯诀别酒,是我们最后一次聚会,明晨就将在御沟(环绕宫墙的水渠)旁边徘徊(躞蹀)分手,就像御沟中的流水一样分道扬镳了。“东西流”以渠水分岔而流而比喻两人各奔东西；也形容爱情如沟水东流,一去不复返了。
　　“凄凄”四句忽然又一笔荡开,说一般女子出嫁,总是要悲伤地啼哭,其实那是大可不必的；只要嫁得一个情意专一的男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就算是很幸福了。言外之意,自己今日遭到遗弃才最堪凄惨悲伤,这是初嫁女子无法体会到的滋味。作者泛言他人而暗含自己,辞意婉约而又见顿挫。诚如清人张玉谷所评:“凄凄四句,脱节暗转,盖终冀其变两意为一心而白头相守也。妙在从人家嫁娶时凄凄啼哭,凭空指点一妇人同有之愿,不着已身说,而己身已隐埋在其中。用笔能于占身分中,留得勾留之意,最为灵警。”(《古诗赏析》)堪称深得诗旨。
　　结尾四句,运用了两个比喻,说明爱情应以双方意气相投为基础,如果单靠金钱关系,则终难维持久远,点破前文忽有“两意”的原故。“竹竿”,指钓鱼竿；“袅袅”,形容柔长而轻轻摆动的样子；“簁簁”即“漇漇”的假借字,形容鱼尾像沾湿的羽毛。“钱刀”,即古代刀形钱币,此处泛指金钱。以鱼竿的柔长轻盈摆动和鱼尾的滋润鲜活,比喻男女求偶,两情欢洽。《诗经》中这类比兴较多,如《卫风竹竿》:“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毛传》:“钓以得鱼,如妇人待礼以成为室家。”但此处联下文之意,似又隐含爱情若不以意气(义)相知,仅以香饵诱鱼上钩,恰似只靠金钱引诱,那份爱情是靠不住的。故清人朱嘉微评曰:“何以得鱼？须芳其饵。若一心人意气自合,何须芳饵为!”(《乐府广序》)结句点破男子“有两意”是因为金钱关系。但究竟是他利用金钱为诱饵去另图新欢呢？还是那位“新欢”家资颇富,致使这位男子贪图富贵而厌弃糟糠呢？这只有留给读者去猜想了。
　　这首诗塑造了一位个性鲜明且有决断的弃妇形象,不仅反映了封建社会妇女的婚姻悲剧,而且着力歌颂了女主人公对于爱情的高尚态度和她的美好情操。她重视情义,鄙夷金钱；要求专一,反对“两意”。当她了解到丈夫感情不专之后,既没有丝毫的委曲求全,也没有疯狂的诅咒和软弱的怨尤,表现出了妇女自身的人格尊严。她是把痛苦埋藏在心底,冷静而温和地和负心丈夫置酒告别,气度何等闲静,胸襟何等开阔！虽然她对旧情不无留念和幻想,但更多的却是深沉的人生反思。因此,她较之古诗中一般的弃妇形象又迥然不同,显示出“这一个”的个性。全诗多用比兴和对偶,雪、月、沟水、竹竿、鱼尾等喻象鲜明生动而又耐人寻味。一、二、五、六、十三、十四等句皆工对而又自然。此外四句一解,每解换韵,而诗意亦随之顿挫,声情与辞情达到完美的统一。
　　相传，卓文君写下了这篇流传于世的《白头吟》后，意犹未尽，并附书再言：“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随后又补写了两行辞：“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从卓文君的回信来看，她写了一段又一段，老是意犹未尽，反复添加，说明了她十分在意与司马相如的爱情，决心要保卫它。但是，也有史家认为，这种反复添加是历代后世的人想让这个故事情节完整、出彩而不断加工的结果，绝非是卓文君在写信，而是后代人在为卓文君在写信。
　　这种说法也有其可信性。但我想，如果我们承认这是卓文君所为，那么她的这种情绪，一旦传递到司马相如那里，也一定会感染这位老才子的。只要想起往昔他是如何追求卓文君的，就会有愧疚感，一定会引起心灵的震动。
　　卓文君哀怨的《白头吟》和凄伤的《诀别书》，果然使司马相如大为感动，想起往昔恩爱，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并给文君写了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