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35、第 35 章

　　区别谁是哪首歌的作者并不重要，它无损于这些歌曲所蕴含的巨大意义，这正是汉代朝阳时期的最强音，是世界最早出现的唱天唱地唱国家辉煌的盛世交响乐。
　　李延年还把乐府所搜集的大量民间乐歌进行加工整理，并编配新曲，广为流传，对当时民间乐舞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可以说，李延年对汉代音乐风格的形成及我国后来音乐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被汉武帝宠幸的李夫人有两个哥哥，一个是李延年，另一个是李广利。李广利本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后来都因他妹子的裙带关系，成了贵为贰师将军海内侯这样的高官。
　　武帝时，出了名能征惯战的将领，首推卫青与霍去病，还有李广。霍去病年轻早逝，此时卫青也已亡过，将星凋零，征战乏人，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汉武帝只得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让他去抵抗匈奴。
　　不过，这个李氏家族的运气是短暂的，关键是这个李夫人寿命不长。她本来身体羸弱，产后又失调，就一病不起，汉武帝召遍名医，医治无效。汉武帝实在痛心不已。有一天，他去看望李夫人，想要看一看她是否清瘦了，还是胖了些，尽管武帝殷勤探问，还拉扯她的被角，意图再窥视一下她的容貌，这个李夫人始终把被子蒙住了头，不让汉武帝看到她的脸，搞得汉武帝有些扫兴，退出了病房。
　　等到姊妹们来探望，说你这样做要违忤君心，恐怕要遭到主上的嫌弃。这位李夫人却别有一番说词，她说道：“女子以美色事人，色衰便爱弛。今天我病将死，容颜非旧，若被主人看见，必致惹嫌，今后连念想都不能留下了，哪里还能看顾我的兄弟姐妹啊！”
　　这些人听得，才知道她用心之深沉。
　　没几天，她仍然斗不过命运，香消玉损，魂归天际。
　　汉武帝是个多情种子，他悲伤得竟至痛哭，命人在甘泉宫里画下她的遗容，悬挂墙上，不时地去悼念。
　　这样数日，便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俗话，汉武帝那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李夫人赠与蘅芜（一种香草），醒来时尚有留香，历久不散，于是将那卧室命名为“遗芳梦室”。
　　汉武帝也是一个杰出的辞赋家，他“发表”的作品不少，有《李夫人赋》、《秋风辞》、《瓠子歌》、《白麟歌》、《天马歌》、《宝鼎歌》、《恩奉东子侯歌》、《芝房歌》、《西极天马歌》、《朱雁歌》等等，其数量比司马相如还要多。其中的《李夫人赋》，就是怀念李延年的妹妹李夫人而写的。汉武帝的感情多变，情随境迁，见美就爱的情况多的是，但由他亲自动笔，来为一个妃子写赋的事件，也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试想，陈皇后千金买赋，写给他看，他都不再回头，而对于这个李夫人，却自己亲自动笔，为她写了一首哀歌，可见他对李夫人的用情之深。
　　现将这首赋辑录并翻译如下：

　　美连娟以修嫭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何灵魄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寖淫敞，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闟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洿沫怅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己兮。嫶妍太息，叹稚子兮。懰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不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译文：

　　纤细屈曲的胴体啊，俊俏美丽的脸庞，而命运是那么短促不长。站在修建的新宫前久久等候，（你的）灵魂怎么还不回到自己的故乡。
　　那坟墓已经荒芜而且充满了秽气，你隐居之处的阴暗让我心怀忧伤。想象着我去寻找你的芳踪，放车马于山顶之上，因为见不到你，感觉夜色凝止，长夜漫漫，见不到阳光。秋气潜浸，意兴消沉，凄惨悲凉。桂花树的花朵瞬间掉落了，就像美人你的生命一样。你在狐独的远方，我只能遥寄思念啊，我的精神离开了□□，为寻找你而到处游荡。你将灵魂永托在阴间，我很难到达阴间去寻找，只能叹息昭华初放而早落于未央。思绪至无穷遥远而忘却了回归，精神仍在漫无边际里傍徨。但是我好像闻到了你身上那花穗散发出来的香气，当微风轻轻吹起的时候，有一股更加浓郁的芬芳。你的身姿是自然状态的盛美，虽然在风中飘摇起伏，却愈越显示出气质的端庄。想起你欢宴后斜扶栏杆与我一起同归啊，美目流盼，娥眉微扬，那副娇颜憨态又怎么能忘。心中激动再想去寻找到你，可是你藏容颜于坟墓之中而仍相隔着阴阳。半睡半醒，似梦非梦，恍若如有所见，醒来却惟余茫茫。你的阴魂变化迁移了吧，已经放逸而飞扬不知到了何方。是不是你心中还有放不下的情感，一路之上还不时怀着悲哀回头张望。但毕竟你是渐渐地远去了，美丽的身影逐渐模糊到消亡。到了最后，你走得太快，突然一瞬间就不见了，而你的神形和声音都变得更难捕捉到印象。但是我的思念却如长长的流水一样绵绵不绝，并将那份悲伤都永存于心上。
　　一切都难以表达我的情意。你呀，且听我歌唱——

　　美女四射的艳光，被树木鲜花的荣华遮住了啊。
　　那些心怀嫉妒的人，怎能跟你相提并论、一较短长。
　　你正当风华正茂、却怎么又忽然天折了啊。
　　让你的兄弟儿子泪流满面，凭添了无限的惆怅。
　　那悲痛愁绪无法终止，他们在哀哭不断啊。
　　你为什么不应声于他们，是否灵魂已飘向了它方？
　　最让人叹息的，是稚子的哭声，让谁来照料他呢？。
　　悲伤无言，无声此时更胜过声响。
　　仁者行恩不认为是恩施，我难道还需要对亲人再作约定？
　　你一去不复返了，重念酷痛，重以此心为约，不敢稍有怠忘。
　　离了阳世，归向阴间，等于搬进了新居，不再回到故庭了。
　　啊，剩下的，只能用永远想念你的芳魂来陪伴我人生的漫长！

　　汉武帝写这首赋时，的确拿出了他的真感情，所以写得哀伤之至，让人读了都感受到这赋中那一个多情男人的悲切。
　　有历史学家指出，汉武帝与卫子夫的儿子汉太子刘据，执政观念上不一样，更主要的是由于刘据得罪了江充等人，经常遭到他们的攻奸，汉武帝也想废了刘据，另立太子。他这时想到的第一个替代人就是李夫人的儿子刘髆。他后来被封为昌邑王。只是李家很快衰败，这才成就了那个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
　　对于妹妹的死，李延年当然悲痛不已，他请求司马相如为妹妹写一首歌词，自己谱曲，想表示一点悼念的意思。
　　司马相如也读到了汉武帝的这篇《李夫人赋》，深深地为汉武帝的真情所感动。但是他总是觉得，这个真性情的汉武帝，与那个对待陈皇后无情无义的汉武帝，老是两个形象，怎么都不能够把他们合而为一。
　　这个李夫人，还是刚进皇宫的时候他见过一面，那个时候经过平阳公主的打扮与培训，已经出落得风采不凡，更是因为她胜在年轻态，在美丽中还含着天真，真是一个难再得的北方佳丽。
　　所以，他把这个任务承诺了下来。
　　歌词不同于辞赋，它既要写得简捷，还要写得通俗易懂，一遍听过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光明白意思还不行，还得感动他人。所以，像他之前写赋的办法是不行的了，那些赋可以用些生涩的词汇，一遍不懂可以看第二遍，二遍不懂还有第三遍的机会。而歌词则在浅显直白中一下子射中听歌者的心，这是一种简俗中的高深。
　　司马相如几天都没有回家，在文园别馆中构思着他的歌词。
　　最后终于被他写成了，歌词的意思是：

　　咫尺的天上人间
　　瞬息的阳廷阴殿
　　刹那间月缺花残都不见
　　痛熬郎君泪流面
　　手执杯欲醉
　　却洒黄土前
　　割去了心与肝
　　骸骨里还在被油煎
　　请认准，郎貌妾额颜
　　下世好相见
　　再把手牵

　　司马相如将这首词交给李延年，李延年看后大声叫好，便连夜将曲子谱写了出来。
　　初次弹奏，文园里听到的宫娥太监都泪流满面。说是太悲切了，不似人间声音。
　　但是李延年还是在不断地修改，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奏给汉武帝听一听。
　　帝王的感情是容易变的，好久不来文园的汉武帝终于来了，不过，这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此人称钩弋夫人。
　　据说，这个钩弋夫人是奸臣江充布好的一个局，汉武帝的儿子刘据在为汉武帝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时候，遇见了钩弋夫人，原本钩弋夫人姓赵，长得特别的貌美艳丽，太子一时惊为天人，顿生爱意。本来她是要做太子妃的。但江充为了更好地发展自己的势力，偏将她推荐给了汉武帝，为的是让汉武帝与钩弋夫人结婚，离间太子与皇帝的关系。又据说那钩弋夫人一生下来就一只手钩曲着不能伸直，只有遇见了挚爱她的人、并且能够将她的手扳开的人才是她的真命天子。汉武帝为了“救”她而扳开了她的手。于是钩弋夫人成了汉武帝的新爱。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宫廷与和匈奴之间的战争等发生了许多事情，所以汉武帝很少来到文园了。
　　这次来，他是想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一下。
　　于是安排了乐队奏乐与歌伎舞蹈，谁知李延年并不知道汉武帝的心情，他还以为汉武帝仍在怀念着他的妹妹李夫人，在歌舞之余他对汉武帝言道：“陛下，微臣新写了一首曲子，歌词是司马文园公所写的，想请陛下听一听。”
　　“好啊，奏来！”
　　于是李延年让乐队奏起了这首歌。
　　现在我们把这首歌称之为《李夫人伤逝歌》。
　　经过李延年的不断修改，最后终于定型了。李延年是把全部的心力与功力都用在这首歌曲中去了，一是为自己寄托哀思，二是提醒汉武帝要继续思念已逝的李夫人，当然这里面也有让汉武帝体恤李家人的意思在。
　　此乐一奏，全场竟然静寂无声，接着，就听到有哭泣的声音，汉武帝当然能听出曲中的意思，他心中也不免凄然不止。
　　那个钩弋夫人听得很不是滋味，但是她早就知道这个李延年是已故夫人李氏的哥哥，见到汉武帝这个表情，便心生醋意，幽幽然说道：“陛下，您是来欢娱的，岂能为此乐悲切伤身啊？”
　　汉武帝也醒悟了过来，说道：“李卿，别奏了，此乐太悲，不宜多奏，李卿也不必再为你妹妹伤神了。”
　　虽然汉武帝说的是寻常劝慰的话，但对于李延年却是一个如雷的打击。
　　因为这是一个信号，一是说明汉武帝已有新欢，不再为旧爱伤神了；二是对他们李家之爱已经松弛。所以李延年不仅更加悲悼，也为他们家族的命运担忧起来。
　　他竟然一时控制不住，在皇帝面前痛哭失声。
　　后来，李家很快失宠，李延年弟弟李季奸乱后宫，被杀。征和三年，李广利出征匈奴前与丞相刘屈髦密谋推立刘髆为太子事发，刘屈髦被杀，接着又听说李广利投降了匈奴，令汉武帝极为愤怒，便下令诛杀李氏一族。
　　在司马迁的《史记佞幸列传第六十五》中，有一段对于李延年的记载是这样写的：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久之，寝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驰，则禽诛延年昆弟也。

　　短短的几行文字，便总结了李延年家族的兴衰与生死。
　　按照李延年的才具，在今天，也起码能让他当一个中央歌舞团的团长，但是由于他是通过妹妹的裙带关系进入朝廷，并且当上了二千石的大官的，所以司马迁将他列为佞臣。当然，从今天来看把他列在佞臣行列里是不合适的。
　　这是言外的话了，司马相如虽然与他有所交往，但相如这个人都是与人泛泛而交，与那个投降匈奴的李广利根本不认识，所以在这个事件中，他没有沾染到什么运气与晦气，他依然还是他——司马相如。
　　不过，后世有人说，司马相如的《李夫人伤逝歌》也并非是司马相如的作品，很可能是元朝人的一首曲子。这一点，也由于司马相如离我们今天的时代太远，我们也无从考证，只能在这里存疑了。
　　然而，有一句话要说的是：司马相如为陈皇后阿娇写了《长门赋》，却没有感动汉武帝，让他回心转意；他又为李延年的妹妹写了《李夫人伤逝歌》，也没能挽回汉武帝对李夫人的永远思念，这说明了一个君王的爱情是多么的善变和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