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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门丁报告家主之后,将他们请进了大厅。
      继有两名随员,搬进来一只大箱子,放在厅堂之中。
      家丁请家主人出来见客。
      双方在厅里坐定之后,那个宫女说道:“我家主子久闻司马园令公辞赋之名,想请园令公赐赋一篇。”
      一看这些人的来头不小,司马相如已猜见一斑了,不过对方说得不明,所以他还要问一句,“您家主人是——”
      “曾为皇后。”
      “噢,是陈皇后?”
      “正是。”
      “她要写什么赋?”
      “主人因那个妖姬卫子夫得宠于皇上,皇上对主子似恩断义绝,当初说金屋藏之,现今是长门囚之。主子日夜哭泣,希望陛下能够想起那往昔的情分。主子想那司马园令公所写词赋,陛下每文必看,所以如有一文,词真情切,能够感动皇上,想来就有挽回的希望。”
      “哎呀,两位公公、大姐请想,不说你们也知道,我身体不佳,沉疴已深,不动笔久矣,而我与、与那枚皋不同,他下笔如有神助,每文少时即就,而我却文—文思迟缓,多日难成一篇,你们还是去请枚公子——”
      那宫女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也知司马园令公身体欠佳,每文都必精雕细琢,但文园公之文高于枚公子多多。所以我家主子说,唯有司马相公的文章,才是最好的,是皇上必看的,所以请司马园令公不必推辞,一定要勉力为之。”
      说罢,她一指厅中放着的箱子说道:“我家主子要我们捎来黄金百斤,以作笔资。主子还说,如果园令公的辞赋能够劝得皇上回心转意,我家主子还会有重谢的。”
      司马相如一听,倒抽了一口气,想道:“哪有如此重金求赋的啊!”百斤黄金,可购田万亩,房千间,这可是天文数字的笔资啊!他沉默了,如此重的润笔费是一个方面,陈阿娇的身份也是一个方面,哪有这样的贵人来求笔而拒绝的呢?
      沉吟了一会儿,司马相如说道:“写一篇赋我、我可以考虑,但是皇后所求,我不该收受费用,还是、还是请你们将箱子抬回去吧!”
      “这是司马园令公推托之词了,我家主子说此润笔资费还望收下,并请司马公一定怜主子日夜思念之意,百般挽回之情,用辞赋来感动天地。拜托,拜托!”
      说毕像是怕司马相如会退还笔资似的,匆匆忙忙地告辞了。
      太监与宫娥走后,司马相如打开箱子一看,果然是一大箱黄澄澄的金子。
      我们在前面曾经说过,秦汉时的度量衡与今天不一样,一斤黄金大约是今秤半斤。还有一种说法,是汉时的通货黄金,并不是纯金,而是以黄铜为主、夹杂着小半成份的赤金,但是其价值仍然比银与铜钱要珍贵得多。
      即使如此,恐怕这也是世界上堪称最贵的一笔稿费。
      那么,这笔钱到底会给今天的我们一个什么概念呢?
      司马贞给《史记平准书》作注,引臣瓒注“汉以一斤为一金”,又引大颜注“一金,万钱也”。按这个比例换算,一斤黄金可值一万文钱,黄金百斤就有百万文钱了。众所周知,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后曾当垆卖酒,当时的酒价虽不可考,据《汉书》所记一升为四文钱,一斗酒值四十文钱。也就是说,卓文君女士约需卖掉25000斗酒,营业额才可以达到“黄金百斤”,这还不是纯收入。《长门赋》稿费之高,不难想见。
      此时,卓文君从后面转了出来。
      “相公,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相如向卓文君讲述了前后经过。
      “那还是要写的,此赋推辞不得。”
      “是啊,但我病体尚未康复,深思苦虑,搜索枯肠,又得大病一场。”
      “为妻替你熬汤煮药,相公可以慢慢地写,不必匆忙。”
      这以后,司马相如渐渐进入了创作意境之中。
      开始,他不能领会陈皇后被打入冷宫时的心情,卓文君便时时在他旁边弹琴,总是以慢调悲吟为主。但是,不久之后,司马相如完全进入情境之中,竟然写时流泪,饭时愁眉,反而让卓文君担心起来,于是她就奏一些欢快的乐曲,加以调和。就这样,经过一个多月的夫妻“合作”,司马相如终于将一篇名叫《长门赋》的文章写出来了。
      卓文君是第一个读者。
      卓文君边念边流泪,读完之后,大出了一口气,说道:“此文写出了一个怨妇的心声,可谓千古绝唱,但是能否感动君王,还是两说,喜新厌旧,是你们男人的习性,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唉——”
      司马相如道:“夫人为何有此感叹?”
      “我不求你的辞赋能感动皇上,只求你不要辜负深爱你的人就可以了!”卓文君将《长门赋》掷还给司马相如,走进内室里去了。
      司马相如写出来后,亲自跑了一趟长安,将赋送到了陈阿娇的手中。
      回来之后,他真的大病了一场,在夫人悉心照料下,数月后方完全恢复。
      陈阿娇迫不及待地展开来看,没看得几行就潸然泪下,最后竟失声痛哭起来,这是因为这赋写得太感人,完全真实地描写出她失宠之后的心情。
      下面让我们来看一看这篇赋辞:

      《长门赋》:

      序: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辞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懽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
      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瑇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侃下加言,音谦)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

      序:
      孝武皇帝的陈皇后,得宠之时,嫉妒心很强。被幽禁在城南的长门宫后,愁闷悲痛,闻知蜀郡的司马相如擅长文章,天下独步,于是奉上黄金一百斤,给相如与文君作为酒钱,希望他写出能够解除她悲伤的辞赋来。而相如的文章感悟了主上(汉武帝),陈皇后重新得以宠幸。
      辞曰:
      什么地方的美丽佳人啊,玉步徐行在那里徘徊思虑。芳魂香魄像是消散了再难以凝聚,形容憔悴而孤身独居。当年(他)曾经许诺我要朝来暮往,现在却为饮食欢乐就移情别恋忘了故人,而与新结交的心上人在那里情意缠绵。
      我所做的事情是多么愚昧,只知道一个劲忠贞不贰地盼望着君王临幸。愿赐给我机会容我来哭诉,不过还得期待郎君颁下相见的回音。我把一句空话奉为真心实意,就期侍着能够相会在城南的长门。饭食虽然是粗粝菲薄,不过都是我亲手调制的,郎君却不肯莅临。长廓孤寂,专诚潜居,天似飘雪,长风疾吹,登上兰台遥望郎君啊,精神恍惚像是魂魄离开了身驱。浮云从四方涌至,长空骤变、天气转阴。一连串沉闷的雷声,像郎君滚滚驰来的车群。旋风飒飒刮起,卷进了我的闺房,宫室的帷幕都在摇荡,桂花树也在摇曳交错着,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孔雀来朝,群鸟聚集,相互存问着;猿猴长啸而哀鸣。翡翠收拢翅膀相继降落,凤凰由北,南飞入林。愤懑抑郁不能平静啊,忧恨之气侵入心中。
      走下兰台茫然四顾,迈着沉重的步伐在深宫中徘徊,直至黄昏。雄伟的正殿高耸着与天相接,旁殿如林耸立于苍穹之中。徘徊在东厢房备感惆怅,无穷无尽富丽堂皇的宫殿反而令人更加空落而无依傍。玉雕的门户和黄金装饰的宫殿,回声好像空谷中的钟响。木兰木雕刻的椽,杏树木装潢的梁。浮雕的柱子密密麻麻,斜撑的柱子相互交叉林立。以珍奇的木料做斗拱,斗拱参差,屋宇空旷。这么些的建筑时时觉得似乎可以用他物相比拟,它们正像积石山(亦名阿尼马卿山,在青海东南部)那样高大雄壮。精密地拼接各种石块形成了文彩,铺就在地面上,文彩的图案好像玳瑁背上的美丽花纹。床上挂着的帷幔时常打开,楚地出产的玉带始终钩向两旁。
      深情地抚摸看着根根玉柱,远览曲台殿竟如此宽广(曲台,台名,在未央宫的东面)。白鹤哀哀地长鸣,失偶的雌鸟困居在枯杨林中。白天过去,黄昏来临,又将是一个绝望的长夜,千种惆怅都付与空落的大堂。只有房间中明月珠照着我孤独的身影,熬煎着让清冷的长夜慢慢地移出洞房。想拿过瑶琴来弹上一曲,却改变了音调;奏愁思之不可长,愁思却更长。悲声哀婉,又转向流徵(转成徵调式),琴声一时间变得高亢。把内心的情操都交付曲调中展现,琴调也变得慷慨而激扬。身边的人听了都在悲伤地垂泪,泪水淋离而纵横。吁气叹息以排解忧郁,反而增加了抽泣之声,只好穿着拖鞋起而彷徨。用长袖掩着脸上的泪珠,万分懊悔昔日惹下的祸殃。没有面目再见人了,只好颓然地上床。把香草聚集一起做成枕席,仍隐约地盼望郎君能来到这里,躺在我的身旁。
      蓦然惊醒一切仍是虚幻,灵魂惶惶然若有所亡。鸡已啼叫却仍是午夜,挣扎着坐起身来独对月光。看那星辰密密横亘苍穹,毕、卯二星已移至东方。庭院中间月色如水,像深秋降下的寒霜。长夜漫漫,一夜如同一年,郁郁的心怀,不能再承受悲伤。再也不能入睡了,站在那里等待着黎明,乍明复暗,远处东方的天开始转亮(哎,又一个长夜终于过去了)。贱妾唯有自我感伤,穷尽一生而永不敢相忘(不敢忘记自己的错误,也不敢忘怀君王)。

      如果我们对《长门赋》还理解得不够,那么,就让我们来读一读
      今天《大汉天子》的电视剧中,贾静雯演唱的一首《长门歌》好了。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
      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
      愁在春日里,,好景不常有。
      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可怜桃花面,日日渐消瘦。
      玉肤不禁衣, 粉腮贴黄旧。,
      冰肌寒风透,蛾眉苦常皱。
      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犹记月下盟,不见红舞袖。
      未闻楚歌声,何忍长泪流。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
      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
      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
      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
      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
      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
      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
      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留。
      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司马相如的这篇《长门赋》,开头两段写尽了陈皇后被抛弃之后精神恍惚、不思茶饭之苦。
      第一段末“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二句分明是幽怨之恨,提醒汉武帝不可忘却夕日恩情,亦不可不管“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同时也是一种对比手法,以未央宫之凤箫声动,歌舞升平来对比长门宫的寒烟漠漠,衰草凄凄;以卫皇后的“新人美如玉”来对比自己的“形枯槁而独居”。
      “伊予志以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是一种自我批判与内省,说的是妒心醋意蒙住了心眼儿,既不善掩饰自己,又不具备察言观色之术,真是愚钝不堪,可却是一心一意只向着皇帝,没一点儿歪心思。“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这一句是地摆低了自己的身段,低声下气地盼望着夫君的玉(回)音。后一句“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更是用“奉”、“望”、“期”三字将悔过心书写得虔诚而澈透,让人感到未跪而似跪地在求夫谅解的感觉。读之更觉字字生怜,句句掉泪。在这之后再设置了一个场景以加强效果——“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多少次准备好了睡具,预备好了饭食(都是妾身亲自准备的呀),以企求夫君的来临,但是君王却始终不肯降临——一个怨妇的空盼与痴女的傻等写得逼真而堪怜。
      专诚潜心地等待未果,然后是“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惶惶而外淫”。惶惶然不知所以,灵魂早就飞出身体之外去飘游了。“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最难过的是那些阴沉欲雨的天时,极目四望,却是愁云溢空,阴荒漫野;“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听着天空中的不绝的雷声,恍惚间当成了君王驾临时车队的响声了。苦望而魂飞天外,苦思而心生幻象,这种错杂的感觉极其细腻地刻画出了陈阿娇的精神状态。
      “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这是用阿娇的眼睛去看四周的景物——枝条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的桂树,吐露着浓烈的香气,更复有猿啸雀啼,然而陈阿娇的那仅有的一点邈远的希望也随着“鸾凤翔而北南”中消失殆尽。这里兼有正比与反衬——外界的树木鸟雀的乱象反映的是陈阿娇心中的慌乱无着,同时更衬托出这里的空落与无依。
      令人读之亦觉一阵辛酸,一阵落泪。
      再后面第四段写尽独居长门之苦。长门宫高峻阔大,然而却也因此而愈显出这里的空洞落寞,虽有“刻木兰以为榱,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以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的极度奢华之景,但是愈美好华丽而愈加空荡无傍,这仍是一种反衬:“览曲台之央央”“怅独托于空堂”,读之令人凄然。
      结尾处,“妾人窃自悲伤兮,究年岁而不敢忘”来强调阿娇的自悟自责,自怨自叹,同时,对于与汉武帝过去那一段痴情,始终不敢忘记。虽然皇帝您有了新爱,喜新而厌旧,可我却还依旧是不改初衷。
      怨盼之情与悔盼之情充满着整个赋词,构成了一种浓郁的氛围。
      此赋一出,产生了一种波纹效应,先由废陈皇后宫中的宫女太监阅读传颂,渐渐地扩大到其它宫中的太监和宫娥,再流传到了长安市中。那些教坊乐楼,谁都会来几句那里面精彩的赋辞。一些人起初不知道是司马相如写的,只是说好而已,慢慢地,知道这是司马公的大手笔,这样一来,连那些大臣们都传了,看了。
      而汉武帝,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直到最后,才由东方朔拐弯抹角地向他推荐,这才看到。
      有一天,汉武帝问东方朔:“东方爱卿,你经常到街市上去,近来民间有什么传闻吗?”
      “陛下,据说有一位妇人哀告,说她被丈夫抛弃,痴情等待丈夫再来看她,却是久而未见,那一股怨气散发开来,弥漫坊间,人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哀怜。连天上飞过那儿的乌鸦,都叫着苦啊苦啊的。”
      东方朔与汉武帝已形成了一种可以在殿堂来一点小小戏谑的互动,皇上并不会责怪于他,而如果是其他大臣,那是绝不敢如此“放肆”的。
      “这不过是寻常小事,谁的家中没有这样或那样的离异伤痛、爱恨情仇啊。”
      “陛下,这个妇人身份不一样,她非常高贵,而她发出来的哀怨悲愁更是不同寻常,有一位大才子替她代笔,那些文词,连小臣看了都感动得想要一哭。”
      “真有这样的事,这位妇人是谁,是——”汉武帝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说东方爱卿,你又在这里弯弯绕圈子了吧?去,把那个大才子的文章找来,朕要一阅。唉,这个人是枚皋还是司马——”
      “陛下心里一定有数了,谁的赋辞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啊?”
      “哼,他不是一直病着吗?病着还多管人家的闲事,看来是没什么病。”
      东方朔将那篇民间流传的赋找来了,自然,由于是转转抄录,错误与疏漏实在难免,但仍能读出其中的意味来。
      武帝仔细地读了此赋,情绪也曾一度感动,但他要摆一下架子,看后将赋的掷给东方朔,还说了声:“朕的家务事也要他来管?真是——”这以后,有几天没见动静,但过了几天之后,汉武帝还是要人备辇,说要摆驾长门宫。
      陈阿娇当然喜出外望,激动得不行,连忙全身心迎候武帝。开始看到阿娇那样,汉武帝也心生爱怜,并且平静地说了几句问候的话,阿娇却开始大哭了起来,还用双拳捶着武帝的胸前,似恨似爱地撒着娇。弄得汉武帝只好说了一些体贴话来安慰于她。
      激情过去,废陈皇后让人端上酒肴来款待武帝,武帝看到她这里的供应吃食实在不怎么样,心里也升起了要让太监多搬些鸡鸭鱼肉来的想头。但是汉武帝刚饮得一杯酒,夹了些许菜,就感到陈阿娇渐渐地不对劲了。
      她见到汉武帝来看她,还吃他准备的宴席,就以为汉武帝对她旧情复燃,开始絮叨起来。先是提出要出长门宫,继而提出要武帝把那只“骚狐狸”赶出宫去,再就是提出当时结婚之时,说要用金屋储之,现在是长门闭之,说武帝背弃了诺言……
      在汉武帝的眼中,陈阿娇变得胖了、肿了、老了,脸皮儿泛黄,眼角上起皱纹了。在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了往昔的风采,往昔的影子。的确,本来阿娇就比他年岁大(历史上没有记录两人年差几岁,有人说是相差十岁,又有人说不是),人到中年,加上被关在长门宫里受着感情的折磨,人更易显老,她哪里还能好看呢?
      问题更严重的还有这样一点。
      陈阿娇的本性没有改变,稍为一热乎,她就劝汉武帝离开那个“贱人”、“骚狐狸精”。汉武帝开始没有吭声,她就又旧病复发,耍起泼来,又哭又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想,那卫子夫正值芳龄,面目皎美,腰肢柔软,声甜舞美,正是受宠之时;加之她又知宠幸来得不易,对汉武帝百般温柔、千依万顺。两人的形象在汉武帝的心目中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陈阿娇再一耍脾气,岂不更加丑陋了吗?
      汉武帝开始还是忍着,虽然眼前的形象不堪入目,但他还念着过去的好,而陈阿娇见汉武帝不吭声,便变本加厉,不断声地大骂着卫子夫这个骚娘们唯一的本事就是勾引男人云云,汉武帝再也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陈阿娇瞟着汉武帝生气了,心里又开始怕了,就赶上前来拦阻,被武帝用手一推,差点让她摔了一跤。汉武帝也不管她摔着了没有,走出了宫门。
      从此,他再也不到长门宫来了。
      这篇赋无疑是写得成功的。此赋抒情之成功,正在于借物显情,给人以真切的联想与启示。方式亦多变灵动,时而以悲景映衬,时而以乐景反射,时而以物象作比……诸多手法令整篇文章流光溢彩,夺人耳目。
      但是,陈阿娇恢复恋情的努力却是失败了。在两个人情断恩绝之时,想要用一篇赋来挽回彼此间的感情,恐怕是难上加难的。
      不过,也有人说,这篇《长门赋》并不是司马相如的手笔。
      司马迁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了司马相如所写的许多赋篇,却未曾记录有此赋存在。关于长门赋,最早见于《文选》,有人认为是托名之作,即不是司马相如所写的。
        根据有两点,一是萧统编《文选》的时候在《长门赋》前收录了一则并序。这个赋序在时间上和事实上有点出入——序是这样的:“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上,陈皇后复得亲幸。”陈皇后的结局是郁郁而死,并没有序里面说的那么好。而其时,司马相如是否还在成都卖酒,这也有待商榷。
        再看开篇第一句,“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事实上,司马相如死于公元前117年,而汉武帝死于公元前87年,也就是说,比刘彻早死约30年的司马相如是绝对不可能知晓刘彻的谥号为“孝武”,那便极有可能是后人托司马相如之名作此赋。并且,如果司马相如要呈现的这篇赋是给陈皇后看的,那么,绝不可能写上“颇妒”二字,陈皇后花了百斤黄金,就是要你说她爱嫉妒的吗?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性,是本来司马相如写的时候是没有序的,这序是后人为了说明情况加上去的。
      第二点,也是最主要的,《长门赋》的风格迥异于司马之前的作品《子虚赋》、《上林赋》。前两者洋洋洒洒,规模宏大,铺张扬厉,生动体现了司马赋的特点,以及当时汉赋所具备“劝百风一”的主要手法。而且,这两者创作的时间跨度相当大,可以说是司马赋的一而贯之的风格。所以,对于这篇异军突起似的幽怨细腻的《长门赋》来讲,有这样的怀疑也是情有可原。
      多数学者倾向于怀疑托名之作——在这方面,汉代文人的名声不是很好,托名作之盛行,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多了一篇《长门赋》不多,少了一篇也不少。何悼《义门读书记》卷四十五云:“此文乃后人所拟,非相如作。其此细丽,盖平子之流也。”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九“假设之辞”中亦有此意。
      不过,近来有台湾教授简宗梧认为,《长门赋》真的就是司马相如的作品,他是从韵律的角度来分析的。他说道:《长门赋》中出现了“侵”部和“冬”部、“谈”部“真”部同押的现象,这是典型蜀地赋家的用韵特征。因此《长门赋》应为司马相如所作(《〈长门赋〉真伪辨》,载《学术季刊》第6卷2期,1957年12月)。
      简教授这样的说法也是一家之言,不过我们还是相信它真是司马相如的作品好了。
      对于两千多年前的这些赋辞,有一点是我们后人应当注意的:缀连在这些文章上的前序与后补(像《长门赋》中的序),很难说是原作者的文字,有许多是后人所加,因此才显示出这样与那样的戴帽穿靴的不合体,因此我们把它们分离开来看就是了。
      要说这篇赋的作用也还是有的,那就是废陈皇后的待遇有所改变,汉武帝下令增加了长门宫的供给,让陈阿娇及太监、宫女衣食无缺,且肉食制品也比过去多了一些。
      不久,陈阿娇的母亲窦太主去世了,阿娇更无依靠,而汉武帝也更无忌惮。这样,阿娇的心就彻底死了,这是指对汉武帝的心死了,悲痛与怨恨却与日俱增,不久她也就死于孤独与绝望之中。
      司马相如的这篇词赋终未挽回一个皇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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