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29、第 29 章

　　第五章：（上）
　　——《大人赋》，《长门赋》，千金来买相如赋

　　司马相如自从在中郎将的位置上被罢免，一年后又被任命为郎官，继后改任孝文园令，此时年纪也快到了知天命之年。他的心气再没有从前高了，想当官的念头也没有过去强烈了。
　　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政坛上的闪光，让他显示了一下他是能够处理复杂的国家政治与邦国外交大事的。谁知他就像流星一样，飞闪得快也跌落得快；又谁知政坛是如此黑暗，许多人都见不得别人比他好，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有人攻奸，有人告状，非把他拉下来，拉到他们的脚底下才开心。唉，壶里乾坤大，闺中日月长，还是别管它什么治邦安国，只管独善其身罢了！
　　他原先想当官，主要是想做一番事业，在当代有功于民，有后世有名于民，至于那种待漏五更，应对朝堂，慷慨辩证，争论主张的事，他根本不善长。或许是由于口吃，他不愿在广庭大众之下与人强辩政事，与皇上讨论策略。一旦有了卓文君家赠与的财富之后，他就开始沉醉在安享生活之乐了。他最喜欢的是一个人沉思，两个人在琴声中迷恋，以及啃啃哧哧地推敲赋词时的苦乐。美酒肥羊，佳人瑶琴，然后是草堂春睡觉，窗外日迟迟。
　　他愈来愈懒散了。
　　对于皇帝，他的感情是复杂的，有知遇之恩的感激，有冷淡旁落的幽怨，有时而想起来的关心，也有一时想要规劝的冲动……
　　但是总的来讲，他是被打入“冷宫”了，他是被抛出权力的轨道之外了，但吃着六百石的俸禄，他也得写几句辞赋，让皇帝知道他的存在，他的没有闲着。
　　从这个时期始，直至晚年，汉武皇帝是愈来愈迷恋仙道了。大约人心都是如此，有了绝对的权力与过多的金钱之后，就想长生不老、长生不死，永远地拥着无限的财产与无上的权力。因此秦始皇和汉武帝都进入了同一条轨道。汉武帝这个时候开始重用术士，先后宠信过李少君、李少翁、奕大等人。
　　李少君是齐（在今山东）人。他极力劝导汉武帝求仙，受到汉武帝宠信。《史记封禅书》中言：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少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
　　而李少翁、奕大，都是牛皮吹破后被杀的。
　　不断有方士被杀，也不断有方士到长安来玩弄新的骗术，就像投火的飞蛾一样，那些通过这种途径冒险求取功名利禄的人络绎不绝，而汉武帝也对神仙之道乐此不疲。
　　司马相如听到武帝在这段时间里好慕神仙，就投其所好，写了一篇《大人赋》。
　　说投其所好并非是确切之语，《大人赋》里还暗含份量不轻的讽谏，那就看读赋之人看不看得懂了。
　　我们无法揣摩司马相如写作时的心态。一或是他本身也相信有神仙存在；二或是为了取悦于皇帝，让皇上老弟高兴高兴；三或者规劝皇帝不要相信有什么神仙存在；四或是说即使能当上这么一个神仙也乏味得很。反正是他写出了这篇《大人赋》，来描写一个凡间的神仙，并写出了这个神仙的孤寂与落寞。
　　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这可以看出，司马相如写《大人赋》是有投汉武帝所好的意思在。
　　这是我们在今天也能够想到的，秦始皇与汉武帝都想求得长生不死，但是他们心中所想要做的那个神仙，肯定不是那些在深山老林里苦苦修炼的神仙。山中的神仙只吃素，只吃野果子与野菜，没有肉吃，没有人侍候，当然也没有歌舞与娱乐，生活艰辛困苦，一个个都是清瘦干巴的白胡须老头儿，用现在的话来说可以称为“骨感仙人”。真要当那么一个神仙，一点意思都没有。而秦始皇与汉武帝愿意做的神仙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想把皇帝的奢侈生活也带上，一切享受什么都不缺，美酒鲜肉，亮衣骏马，侍者与美女样样齐全，打猎游玩样样不缺。这样的神仙到哪里去找？司马相如就为汉武帝塑造了一个，这个人就是“大人”。是为汉武帝量身定做的神仙样本。
　　《大人赋》是如此写的：

　　大人赋：

　　序：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的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
　　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hé）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shēn）兮，抴（yè）彗星而为髾（shāo）。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欃（chán）枪以为旌兮，靡屈虹以为绸。红杳渺以眩湣（miàn）兮，猋(biāo)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huò）略逶（wěi）丽兮，骖（cān）赤螭青虬之虫幽（yōu）蟉（liú）蜿蜒。低卬夭蟜（jiǎo）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jué）以连卷。沛艾赳螑（xiù）仡（yì）以佁（yǐ）儗（yì）兮，放散畔岸骧以孱（chán）颜。蛭（chì）踱輵（hè）辖容以委丽兮，蜩（tiáo）蟉偃篬怵（chù）彘（chuò）以梁倚。纠蓼叫奡（ào）踏以艐（jiè）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cuǐ）。莅飒卉翕（xī）熛（biāo）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yù）湟。厮征北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而跸（bì）御兮，清雰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cuì）云盖而树华旗。使勾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tà）胶葛以方驰。骚扰冲苁（sǒng）其相纷挐兮，滂濞（pì）泱（yǎng）轧洒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茏（lóng）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崛礨（lěi）嵬（wéi）石褱（huái）。遍览八紘（hóng）而观四荒兮，朅（jiē）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yì）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wù）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矐（hé）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回车朅（hé）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hàng）瀣（xiè）兮餐朝霞，噍（jiào）咀芝英兮叽琼华。僸（yǐn）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循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chǎng）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遐兮，超无有而独存。

　　翻译成今天和语言就是：

　　序：
　　司马相如被拜为管理孝文帝园陵的令官，皇上既然喜欢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好神仙之道。就说：“我写的上林之事还不足够美好，比这还有更加奢华的事。我尝试写一篇《大人赋》，还没有写成，等写好了呈递给皇上看吧！”相如认为位列仙班的有道之人居住在山泽之间，形容消瘦（营养不良），这并非是帝王求仙的本意，因此遂后呈上一篇《大人赋》（皇帝想要的神仙模式），其辞是这样写的。
　　辞曰：
　　世上有位人君（大人）啊，居住在中国。虽有江山万里啊，竟不值得他稍加停留。哀伤世事的艰难险阻，便远离尘世飞升遨游。用赤色的云气作为旗幡，又点缀上白色云气，乘坐云气飘浮于高空。以格泽星云作为长竿，系上闪烁着光辉的云气作为彩旗。以旬始星作为旌旗的飘旒，拉过彗星做为旌旗下垂的羽毛。旌旗及饰物随风摇摆，委曲婉转，飘荡抖动，婀娜多姿。以欃、枪二星做旌旗，曳着屈虹作为缠裹旗杆的套子。天空赤红深远而又暗冥，飙风涌动，云雾飘浮。驾着应龙（有翼的龙）和象征祥瑞的山间精灵曲折而盘旋地前进，用赤色的螭和青色的虬作陪驾屈曲前行。有时驾车的应龙等起伏屈伸，直起项颈，恣意奔腾。有时龙身屈曲，脊背隆起，腾空跳跃，龙爪蜷曲。有时龙等摇动着身子昂首奔驰，忽而伸颈高低起伏缓缓而行，忽而抬起头来突然止步不前。奔驰跳跃，高高腾起。忽进忽退，摇目吐舌，曲折盘旋。委曲奔走，互相倚依。有翼的龙们相互牵引，互相呼叫，由上而下地落到地上，改成陆行。落地之后，应龙又开始疾速跳跃，狂奔起来。它们竞相飞驰追逐。疾如火光骤至，瞬息即逝。
　　突然一片明亮，雾气消除，云气散尽，豁然开朗。由东极而斜渡北极，并且结交真人，向他们求取成仙之道。走过交错曲折深邃的道路再向右转，横渡飞谷，然后再向转东方行进。把众仙全部都召集起来加以挑选，在瑶光之上对众神加以部署。令太一神回到自己所居住的中宫，让仙人陵阳子明做“大人”的侍从。左边是玄冥（雨师）右边是含雷（天上神名），前有陆离后有潏湟（皆神仙名）。让王子侨（仙人）当小厮，令羡门高（石碣山上的仙人）做差役，使歧伯（黄帝的太医）掌管药库。叫火神祝融（南方炎帝之佐）担任警戒，清道防卫，消除恶气，然后前进。集合起我的车子有万辆之多啊，混合彩云做成的车盖，树起华丽的旗帜。让句芒（东方青帝之佐）率领随从，我要前往南方去游玩。
　　经过崇山见到唐尧啊，拜访虞舜的陵墓所在地崇山和九嶷山。众多的车辆杂乱无章，互相交错，互相干扰撞击，乱纷纷地一齐向前驰骋。车辆时而聚集起来，时而分散开去，放纵奔驰，连绵不绝，参差不齐地跃进。车辆的行列直进入雷神所居之处，那里正发出轰隆隆的雷声，又穿过高低不平的鬼谷，那是鬼魅聚集之地。遍览天地交接处的八个极远的地方，又观望四荒极野之所，再渡过了九江越过五河。
　　经过了西北的炎火之山，浮过弱水河，又乘舟渡过流沙及流沙中的沙洲。忽然休息在葱岭山，游戏在山涧积水之上，使女娲为之鼓琴，让冯夷（水仙河伯）为之起舞。这时天气好像变得昏暗起来，于是召来雷神、风神、雨神加以责问惩罚。西望昆仑恍恍惚惚啊，径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闯进帝宫啊，载着玉女与她同归。登上阆风山，远远地停下，就像飞鸟腾空而起又稍稍停留一样。在阴山上徘徊，婉曲飞翔，到今天我才目睹满头白发的西王母的模样。她头戴首饰居住在洞穴之中，幸而有三足（青）鸟为她觅食供她驱使。如果像西王母这样冷冷清清地度过万世，长生不死，也不值得有什么高兴。
　　还是回转车头离去吧，越过不周山，在幽都会餐。呼吸夜间的水气而餐食朝霞，咀嚼灵芝的花，吃食些玉树的花朵。离开地面引身高举，纷纷腾跃高飞于天际。在高空穿过闪电的倒影，冒着云神所降下的大雨。周览高天之后，又乘车从高空中沿着长长的道路向下驰骋。从高空下降迫近狭隘的世间，又纵马奔出北部的边境。把众多的车骑留在北极之山，让前导奔驰到北极之门。出地之下，出天之上，下则深邃无底，上则空阔无边。眼看，则飘浮不定，看不到什么；耳听，则模糊不清，什么都听不到。在这无地、无天，无见、无闻的境界中，超越物外而独自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