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回（上） ...
-
秋阴隐隐，鸿声阵阵，只剩几片残叶的枯枝还是那样勉力地伸着怀抱，妄想拦住许多的风。射山归来的刘禅缓缓步上汉白玉台阶。
他看得分明，身侧的神道空空如也，却横亘于比皇帝更尊贵的正中。诸葛亮曾教他说，每年当他率众祭天，献上太牢，点上香烛的时候，高祖皇帝、文景二帝这些先人的神明，乃至于先帝，便会从这里走来，检点他的功过，为他降下福泽和保佑。
而此刻，刘禅却突然那样大逆不道地痴想，假如人死了真不是灰飞烟灭，或许赵云的魂魄此刻归来，便正在他身侧一尺的神道上，陪着他缓缓走向沉重朱红大门之后沉重的斜昏。
跟在刘禅身后的黄皓惊讶地发现，小皇帝忽然跪在玉阶之上，对着巍峨的群殿磕了一个响头。
宫女內侍们大惊失色，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黄皓道：“陛下，陛下何为也？”
却见刘禅举目望天，凄然道：“朕不敬先人，不敢求先人不罪。”假如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去者都听到了他方才的想法，不求先人不罪，但望子龙不怪他因心中和子龙早没了什么君臣，一时便在幻想中将他置于了神道这样的不臣之地吧。刘禅复又数拜，方才起身再行。
待到了内殿，见一个麻衣少年长跪于此，定睛一看却是赵广。刘禅怫然不悦，环视左右。
黄皓此前皆侍于君侧，自然也不知这是闹的那一出，当即狠狠瞪了一旁值守的一个宫女一眼，示意她快说。又上前去扶赵广，赵广并不起来。
那宫女年纪虽轻，进宫却有些日子，份例原在黄皓之上，但此时被黄皓一瞪，竟吓得一缩，怯生生道：“奴等多番阻劝，牙门将大人只是不起来，说要向陛下求请一事。”
刘禅挥手屏退众人，自去拉他，赵广只得起来，整冠然后再拜道：“臣广斗胆僭越，请陛下收回前日诏命。”
这前日诏命，想是说的二子面君报丧之时刘禅所下的那张。刘禅听了，缓和容色，叹道：“朕向来道子龙二子之中，统哥较得其志。却不道广哥今日来请辞厚封，亦不可谓不肖子龙了。”又道：“子龙若在，恐也断不会受那侯名爵位、四时享祭吧。只是，朕富有小半江山，如今也只能给子龙这些了。”
赵广却惭愧无比：“臣此来并未思及此处，所求另有一事。”
刘禅奇道：“莫非朕所赐不足，子龙治丧诸事有所缺？你且但说无妨，缺什么朕都一并从国库里拨与你便是。”
赵广惶恐道：“臣不敢，唯有代先父叩谢隆恩而已。但闻陛下今日早朝时下了北伐敕令，求陛下许臣的哥哥一个为陛下和我大汉出生入死的机会吧！臣本愚钝，终此一生，守于坟垄，无怨无尤；然哥哥素有才略大志，一生守坟，岂不怅恨？况先父临终前，亦亲手传了青釭剑与他，叫哥哥不要辜负了他的这把剑、他的这颗心，必当执此三尺水，马革裹尸还......”
刘禅颓然扶了案坐下，道：“朕只在朝中听相父说，子龙临终三呼北伐......”又起身捉住赵广的手，面带哀求神色道：“子龙最后那天究竟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广哥，请你一句话也不要漏，仔仔细细对我说说吧。”
赵广兢兢地回想了一番，道：“那日早晨诸葛丞相来探望之时，先父的精神意外地很好，和丞相谈未来吴蜀两国局势直谈了大半个时辰。但午时过后，先父忽然神色严峻地叫哥哥为他备车......现在想来，那时先父应该是意识到早晨是回光返照了。哥哥问先父去何处，先父说要进宫面圣......”
刘禅听到这里，整个人颤了一下，松了赵广的手，坐回案边去，失神地亲手点了案上的灯。此时落日已圆，而左右先时被屏退，未敢入内点灯，故整个大殿，已半被虚虚实实、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影子吞没了。案前那一盏孤灯亮后，在后头的画壁上投出一片巨大的阴翳，是刘禅。
午时过后，那时自己在做些什么......自己终于下定决心，对黄皓说要起驾镇南将军府，差不多便是那时候吧？
“哥哥于是劝先父说，九月风疾露重，先父万不可出门。先父本来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执意叫他备车，后来忽然又说罢了。”
刘禅早知赵云后来并没有来见他，然而听到这，却忍不住想，若非赵统，或许赵云便来了。他吸了一口气，方勉强自己不要把对赵统毫无道理的怒气对着赵广发作出来。
“从门口转回，先去马厩看了看的卢。他本想再骑一回的卢，自然也被哥哥劝住，于是先父抚了抚的卢的鞍子，吩咐先父说，的卢老了，过几日松了的卢的带子嚼子，让它想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吧......先父去了之后，臣流着泪到马厩里放了臣从小就认识了的的卢。臣心里舍不得的卢，便跟在的卢后面，想看看它想去哪儿。”
的卢原为刘表手下降将张武所有，张武造反时，当时正投靠刘表的刘备主动请缨。短兵相接时，刘备见了此马，大赞说，“此必千里马也”。赵云听了，挺抢而出，不出三合，便斩将夺马。刘表谋士蒯越说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但刘备不信。后来经过跃马过檀溪一事，刘备更是对这救命的宝马珍爱不限。后来入蜀时为表对庞统的重视，以的卢相赠，奈何庞统因骑着的卢，在落凤坡上被敌人当作刘备乱箭射死，的卢也因此失踪。
然而的卢或许是被当日赵云夺它时的三合斩将折服，几个月后，赵云出门时，看到的卢站在他门外候他。赵云于是牵着的卢要去见刘备，却在刘备门外遇见诸葛亮。诸葛亮见了的卢，叹了一回庞统，然后劝赵云自己留着的卢。赵云不解，诸葛亮却道，刘备若见的卢，念及庞统因此马而死，必要斩了此马以悼庞统。赵云见此马似通人性，闻言目中似有祈求神色，切切地望着他，心中不忍，故对刘备说自己其实自夺马那时便对此马念念不忘，求刘备将此马赐与自己。这是赵云自投奔刘备以来，第一次请求什么东西，刘备不好推辞，便允了他。
刘禅叹了口气，道：“朕也是从小就认识的卢了。子龙后来总对我说，长坂坡那次，朕的救命恩人并不是他，却是的卢。他说那时他推倒土墙掩了糜夫人跳的那口枯井，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把朕抱护在怀，绰枪上马。便看见曹洪的部将晏明舞着三尖两刃刀，带着一队步军来拦他。他一□□刀那人，杀散众军，勉力冲开一条路。正走间，前面又是一支军马拦路。当先大将，旗号上大书‘河间张郃’。子龙也不答张郃的话，心里只想这速速带着朕冲出去，挺枪便刺。斗了有十几合，他怀里抱着朕，不敢恋战，夺路而走。背后张郃赶过来，子龙加鞭而行，不想的卢被地上的断首残躯一绊，连人带马一起跌进了土坑里。张郃见此大喜过望，催马赶上便刺。谁道忽然有一道红光，的卢平空一跃，竟然就这样带着朕和子龙跳出了坑外。”
赵广听罢，含泪道：“先父生前，从来不对臣与哥哥提起当阳长坂坡之事，也不许臣与哥哥寻着人家问，总说是托了陛下的真主命，因着那一定要把陛下带出去的信念，才侥幸偷得一线生机，世人那些盛赞实在令他惭愧，以致于臣与哥哥，时至今日，犹且不知道长坂坡的明细。不知道先父和陛下后来又如何凶险？”
刘禅却露出骄傲的神色来：“后来也并没有这么凶险的事了，张郃也没伤到子龙一根头发，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将，又哪里配与朕天下无双的子龙相提并论！张郃见了的卢神跃，大惊失色，子龙趁机纵马而走。背后忽然赶来两将，是马延、张顗；前面又有焦触、张南使两般军器，截住去路。子龙以一敌四，反占上风，然而曹军趁此一齐拥至。子龙于是拔出青釭剑乱砍，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草木皆腥。”
似有不忍地顿了顿，他又说：“当时曹操遥在景山顶上，也注意到有一将四处冲杀，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忙问是谁，又飞马传报各处，不准放冷箭，想要生致子龙......呵呵，痴心妄想，痴人说梦！子龙永远不会抛下朕......这一仗，子龙怀里抱着朕，砍倒大旗两面，夺朔三条，前后□□剑砍，杀了曹营五十多个名将。等子龙杀出重围的时候，他的白袍都成了红的。”
刘禅看赵广满脸向往，对他说：“你知道吗，先帝后来对朕说，子龙喘息着下马跪倒，流着泪把朕捧给他的时候，他心里怕极了，总以为子龙下一秒就会倒下去......其实朕每每想起这事，心里的感觉实在是矛盾得很，又安稳极了，又害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