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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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晴光搅着金粉，在刘禅的睫毛上雀跃地跳动着。那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一双盛满阴翳的双眼。
刘禅茫然地坐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躺在龙塌之上，身侧是第二任皇后，张飞的女儿小张氏。
他费力地想了想，半晌方想起昨日种种。只是仍想不起听到报丧之后的事，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刘禅看到小张氏还在睡，起身欲要自己更衣，那个机灵的小黄门已经闻声进来了。刘禅走至外间，由那小黄门给自己披衣。
不待刘禅开口问，那小黄门便乖觉解释道：“昨日陛下恸哭不止，诸葛丞相不忍，便叫奉义将军姜维把你灌倒了事。结果姜小将军才灌了陛下一杯，陛下便昏了过去，于是姜小将军便差奴才去召皇后娘娘，所以陛下醒来所见便是如此了。”
刘禅忽然想起来，有一日他被诸葛亮罚抄书，这小黄门毛遂自荐，说自己善摹他人字迹，不若为陛下代劳。刘禅着他写了数字，果然与自己笔迹无二，便应了他所请。赵云听闻他又荒废了丞相布置的功课导致被罚，欲要骂他，也请命进宫来，正看到这小黄门伏案作书，因不明前后，当即大赞这小黄门有志勤学，又说刘禅还不如这个下人，以后当多与这小黄门接触，望能近朱者赤。
此时赵云已不在，刘禅想起这事来，心里不似当日觉得好笑，但竟痴痴笑了起来，恍然觉得这小黄门十分可亲，便问：“子龙说你字好，你字写得确是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小黄门惊喜地跪地，毕恭毕敬道：“奴才贱名，有辱陛下尊耳。”
刘禅不以为意地把他拉起来，道：“你无需害怕，但说无妨。”于是得知，那小黄门原来叫做黄皓。
黄皓替刘禅整完衣冠，问：“陛下今日起得晚，早朝已是误了，不知陛下午后何处去？”
刘禅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说去如今停灵的大将军府吊丧，却道：“朕去射山打猎。”
黄皓应了，又问：“奴才听到陛下昨日应允姜小将军，每幸射山必携他同去，不知如今是否要召姜小将军？”
刘禅本来觉得自己成了整个世界的弃儿，他的天就这么塌了，可是别人却可恨地像往常一样该吃则吃，该喝则喝，无人知道他的悲哀，只想一个人去纵马狂奔。但黄皓这么一提，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姜维，或许是可以知道他的，或许可以同病相怜，于是道：“那就去召姜维吧。”
刘禅在车上候了半晌，却听到黄皓来报说：“姜小将军府上的下人说他们主子去大将军府吊丧了，奴才已经差人去大将军府叫他了。”
刘禅怒道：“叫那人回来！”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刘禅和缓了语气，苦笑道：“朕昨日方立誓说不论晴雨都要日日去射山习武，定要将枪术与剑术练得不再给子龙丢脸，结果这第一天便.......便要违了这话......罢了，终究要面对的，起驾大将军府，明日开始再每日去射山吧。”
一直到了大将军府门前，只见那府门洞开，因彼时天色昏黑，似将有骤雨，两边檐下的灯笼都燃起来，白晃晃地一片，只看得刘禅两眼刺痛。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竟是赵云生前未曾有过的热闹。刘禅看着却觉不可辨一幢幢是人影是鬼影，怎一个乱哄哄三字了得。
未进府中，便听见哭声，待到里头，更是哭声摇山振岳。刘禅听了，心中又是一番刀绞一般，正欲入内大哭一番，身后黄皓却提嗓唱到：“陛下到！”众人于是纷纷拭泪而起，迎驾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有跪在角落的一个麻衣少年未起，兀自恸哭如旧。黄皓略觉不满地看去时，却原来是姜维，便咳嗽了一声以做提醒。
姜维闻声瞥他一眼，却并不起来。
刘禅没有注意到这一节小插曲，低声对行礼的众人叹道：“朕便当真万岁，又如何哉？逝者如斯夫......”
众人听了皆是唏嘘，不知该说什么。倒是黄皓；朗声复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跟着再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众人拥着刘禅进了停灵之室，却见一个女子散发扑在棺木之上无声地抽泣。
刘禅皱眉问来为他引路的赵统：“怎么回事？”
赵统还未回答，却是赵广惶恐地跪地请罪道：“回陛下，家母马氏本为西凉女子，不谙礼数之处，望陛下恕不敬之罪。”
赵统却是明白，不待刘禅答话，便快步上前，去拉年轻的继母马氏。
马氏原是马超的庶妹，亦是提刀跨马上过战场的，并不似寻常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赵统这一拉之下却是没有拉动。
赵统心知不好，刘禅要发怒，正待也跪到弟弟旁边请罪，果然便看见刘禅沉着脸向马氏走去。姜维跪在一边也吃了一惊，情急之下却想不到如何劝言，站起来只冲口而出一句：“陛下......赵将军的在天之灵正看着呢！”
刘禅停住脚步看他，正要答话，便听见黄皓道：“丞相到！”
众人纷纷转身向外行礼。刘禅作了一揖，道：“相父。”
诸葛亮教设所携祭物于灵前，亲自祭酒，伏地大哭，泪如泉涌，并不读祭文，只是口呼：“子龙啊！连你也与先帝一道，抛下亮去了！亮也不才，这北伐大业，道长且阻，心中实在惶惶啊！”
刘禅自赵云去后，早将北伐抛在脑后，此时听到诸葛亮提起方才思及。然而昨日刘禅还觉得这再出祁山，季汉光兴在望，此时身边没了赵云，整个人都抽去了魂魄一般，却觉得虽然诸葛亮一力主张，为此殚精竭虑，恐终是一场空中楼阁的痴想罢了。他甚至隐隐这样想，何止北伐无甚意义，这世间种种，又何尝不是味薄似纱？
于是刘禅上前劝道：“相父节哀罢......先帝崩卒，子龙辞世，哭也无益；北伐大业，成败天定，虑也无功。”
诸葛亮听了刘禅这话，全不似他往日对北伐全心支持的态度，更兼着竟有些看破世事的意思，心中大惊。当日回府，忧思更甚，及至三更时分，终于提笔作成一文。
次日早朝，有近臣奏道：“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
刘禅问在朝诸臣，那些前日被诸葛亮宴会所邀的武将无不慷慨请战，但是其他文臣却大多说还不可以轻动。
诸葛亮见刘禅不语，令杨仪赍出昨夜挑灯所作文章。刘禅宣杨仪入内，接来表章，在御案上拆视，原来是又一篇《出师表》，也即是后世所称的后出师表。
此文果然如前出师表一般，洋洋洒洒，肺腑感人，如“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为难以奉先帝之遗意”等句，刘禅思及诸葛亮前番北征南讨诸事，心中感动，对北伐的犹疑之意稍解。
诸葛亮见刘禅面有动容，心中渐定，却发现刘禅读着读着，竟忽然泪流满面，不由大动，誓不能付了先帝托孤、后主爱敬之情。
他不知道的是，刘禅忽然恸哭的缘由，是看到了表中的一句话：“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而，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
刘禅不由朝往日赵云上朝时所站的那个位子看了一眼，此时正站着张苞。他的目光似被刺了一下，极快地收了回来，又环顾诸臣，形形色色的众生相，只教他越发感觉遗世独立。连带诸葛亮在内众人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只有姜维似乎感到了他的目光，抬头捧着笏板看了他一眼。虽然那一眼什么意味也没有，刘禅却觉得带着一丝大约像手心余温那样的温度。
刘禅放下那表章，大赞了诸葛亮的灼灼之心一番，忽然道：“昨日朕亲往吊丧，竟忘了问子龙的遗言。”
诸葛亮听他如此说，以为他今日已听下人报知了，因此后悔昨日未闻赵云遗言之时对北伐的犹疑，欣慰道：“陛下如今坚定此心，也不枉了子龙最后大吼的那句‘北伐！北伐！北伐！’”
刘禅听了，未置一言，当即敕令诸葛亮出师，起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