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回（下） ...
-
宴会上，诸将听了将第二次北伐的消息，无不激动得全忘了宴饮食肉，你一言我一语地激论起来。刘禅本想插几句自己的看法，果然又如从前那样根本没有人在听，被完全盖过去了，于是笑了笑专心看起眼前的菜式起来。
刘禅突然发现，赵云似乎完全不挑食。他从出生开始，就和赵云聚多于散，但他居然既不知道赵云不爱吃什么，也不知道赵云爱吃什么。行军打仗时和他分着吃的粗粮饼子，登基后宫宴中的山珍海味，乃至于小时候傻乎乎地留给他的半根快要化掉的的糖葫芦，全部都被赵云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吃下去。看似容易讨好的样子，其实赵云是个很难讨好的人啊。
刘禅放弃了带着什么赵云喜欢的吃食去道歉的想法，暗自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下雨也要每天都去射山认真打猎习武当做道歉。每次他射偏了靶子，或者拿着赵云那杆染血无数的银枪被陪练的小兵打倒的时候，赵云都很悲愤。确实啊，为什么自己这么不成器呢，有赵云这样的师父亲自教武，却只能给他丢脸。
刘禅正想着道歉的事，却发现突然有一个少年拿着酒杯向他走来，像是要敬酒的样子。
这个少年他朝堂上见过的，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是却有印象。赵云跟着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回来，明明是全军唯一一个没有败的，脸上竟然有了一条淡淡的擦痕，说是天水城下中了姜维的计，被首尾夹攻的时候在乱军之中被流箭擦到了。赵云对这个姜伯约赞不绝口，说“小姜”如何智勇双全，又说他的枪法如何与他人大不相同，又说他如何事母至孝，才被诸葛亮设计，迫不得已只有降了蜀。
刘禅当然是不可能被赵云这样夸过的，因此看到赵云口里的小姜特地走过来给自己敬酒，忍不住道：“你为什么给我敬酒？”
原以为会听到那些对小主公千篇一律的场面话，谁知姜维略显腼腆地笑了一下，说：“臣新降，与诸将都不熟；未曾立功，年纪又轻，实在不好意思勉强去将军们那边插话了。”顿了顿，他又说：“但是臣看到陛下竟也插不进话，而且陛下竟不恼，就想着或许可以来凑个热闹......当然了，也有想巴结陛下的意思。”
刘禅看看他，突然问：“那你又为什么向我投降？”
姜维被这问题问得呆了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场面话：“陛下乃汉室正朔，而曹贼则......”
刘禅无趣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后面你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我酒量真的不行的，两杯不到就要倒了，你这酒还是不喝了，实在很遗憾。”
姜维打量了刘禅一眼，似乎在猜测他是否真的酒量差。行了个礼正准备退下，突然又忍不住抬头，有点委屈地说：“陛下大概以为臣是为了母亲才不得不降吧？其实......臣的母亲在翼城被魏延将军偷袭的时候已经在乱军中去了......臣没有告诉丞相，也没有告诉赵将军，只当是为了母亲的安危投降的。毕竟，毕竟丞相和将军设计逼我，也没料到会这样，知道了心里一定很难过的。”
刘禅突然想起来甘夫人病死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于是慢慢地拿过姜维手里那樽有些凉了的酒，一干而尽。
“那，不是为了母亲，你又为什么愿意跟我？”
姜维露出一个骄阳一般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喜欢赵将军。”
刘禅听了这话去看他的眸子，琥珀一样，泛着淡淡的的光泽。忽然受了他的感染，也热切地说：“嗯，我也喜欢子龙。”
“我从小就听我爹爹说长坂坡的故事，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喜欢赵将军。陛下能亲历长坂坡，一定很为自己能被赵将军拼死去救骄傲吧？”
“嗯，我也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喜欢子龙......好喜欢啊。按理说长坂坡那时候我才一岁，应当是不可能会记得的。但是我总觉得记得似的......有时候会梦到，清晰得连子龙的发丝拂到我脸上的感觉都那么真实......”
“因为喜欢赵将军，我从小就没拿过别的兵器，一直是自己拼命练枪。结果那次和赵将军在天水城下单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枪法似乎很奇怪，跟赵将军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后来想要向赵将军请教又一直不好意思.......听说陛下的枪法是赵将军亲自教出来的呀，假如哪天陛下能指点臣两招就好了。”
刘禅听了这“指点”二字，脸红了一下，脱口而出：“不行不行！”看到姜维呆住，赶紧解释道：“我其实真的不想给子龙丢脸的，每次都是我进步了一点点，子龙就觉得我大有长进，逼我跟别人比试完，又觉得我毫无长进......唉，我还想试着学学你的枪法呢，子龙说你的枪法与别人大不同，那说不定学不好正常枪法的我反而能学好呢。这样吧，小姜，我打算以后每天都去射山的猎场习武，子龙病好了之后应该会天天都非要跟来监督我的。你想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带你一起去。”
“真的可以吗！陛下！那臣天天和陛下一起去也可以吗！”
“当然啦。那就这样说定了吧，子龙病好了以后，我们三个每天一起去射山。”
两个因为都从小喜欢赵云而莫名其妙瞬间成为知音的少年刚说完这个美好的约定，忽然庭上就毫无预兆地平地起了一阵大风。那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猛地把庭前一棵数百年挺立于此的劲松拦腰折断了。
刘禅看着那棵轰然倒下的松树，猛然感到心里一空，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没来由地淌下来。
刘禅转头看看姜维，发现姜维竟然也微微在发抖，于是问他：“起风了，你是冷么？”
姜维深呼吸一口，努力震静之后才说：“不冷，就是突然觉得非常非常害怕。”
诸将皆为这奇事惊叹不已，说笑着议论纷纷。诸葛亮思索一阵，皱眉挥了挥扇子，待诸将会意而安静下来之后，就占一课。
然而占卜完毕，他却并不开口说结果，只是慢慢坐了下去。被刘禅紧紧盯着他的脸半天，他才终于开口道：“此风主损一大将！”
诸将不相信，都说这是说这次北伐会势如此风，摧枯拉朽。刘禅却径直扯下那沉重的冕旒，就开始往外面冲。
姜维追在后面喊：“陛下去哪儿？”却没等刘禅回答就明白了过来，只怕是要去......镇南将军府。
然而未及出门，刘禅就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刘禅发狂般地吼道：“滚开！挡朕道者死！”正待继续冲，却听见身后姜维低声说：“陛下别跑了......来不及了......也原谅他吧——他是赵统......”
刘禅抬头一看，果然是那张八分肖似赵云的脸，此刻正煞白着。再看赵云长子赵统的身后，是红肿着眼睛的次子赵广。
赵统轻轻摸了摸怀里一脸茫然的刘禅的头，然后缓缓推开了他，拉着弟弟赵广的手进去见诸葛亮。
刘禅一被赵统推开，就跌坐在地。姜维伸手去拉他，却发现自己也全身发软，根本不够力气，索性就陪刘禅背靠着宫璧坐在了地上，听里面的对话。
诸葛亮一看见赵统、赵广，便大惊，以杯掷地道：“子龙休矣！”
果然，赵统、赵广二子拜哭道：“父亲夜里三更病重而死。”
众将听了这话，没有不流泪的。诸葛亮也跌足痛哭：“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他又让赵统、赵广去面君报丧。
赵统虽然不忍心，只得带着弟弟又转至廊中，再报了一遍丧。
刘禅听了这第二遍报丧，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竟说：“天地不仁！早知有今日，不如叫我一岁那年就死在乱军中吧！”
众将自然是一齐跪进劝言，而诸葛亮本该狠狠骂他这君不似君的胡话，最终却也只是提醒他道：“子龙身故，陛下自然伤心，只是别因此忘了追封子龙啊。”
刘禅听了这话，乃整容拟诏。追赠大将军，谥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并建立庙堂，使赵云四时享祭；封赵统为虎贲中朗，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
见小主公对赵云的追封如此丰厚，众将心里却都很服气，也被小主公的知恩图报、宽厚待下感动了，纷纷跪颂：“陛下圣明！”
赵统磕头谢恩，心中暗忖，这诏中并未言及何日得反朝中，看来自己是要与弟弟终生为父亲守坟了。眼前一瞬是父亲，一瞬是刘禅，赵统自父亲病重来多日沉淀着的泪水，终于咸涩了他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