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冰雪更冷的你》陈留王

8、信有人间行路难

　　之后几天蓝焰在忙自己的事情，明心去学校几次，外籍老师和学生们恐惧战事，早已经收拾东西回国了，剩下的中国学生又天天跑去总统府门前示威呐喊，虽然当局抓了一批学生，但显然起不到任何震慑的效果，大街上商铺歇业，富人忙着收拾东西，躲到香港或者重庆，穷人则忙着囤积粮食衣服，以此抵抗即将到来的灾难。

　　王亚贤家大业大，一时间倒是不忙着搬走，他已经早一步在香港买好了房子，打算先把自己妻子女儿送过去。明心听说能去香港，自然满心欢喜，又想到蓝焰也许不能同去，顿时觉得香港也没什么好玩的。
　　这天王亚贤携带家眷去饭店参加同僚聚会，明心和沈碧君自然是陪他同去的，明心年逾十八，沈碧君着急把她嫁出去，因此每次出门的时候都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聚会的规模比较小，男人们在更衣室抽烟说话，女人坐在一起聊珠宝翡翠，明心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角落里，摆弄手指上钻石戒指。
　　“你今天打扮得像个布娃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明心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蓝焰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她才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说：“你也来啦？”挪出一片位置：“快坐下。”
　　蓝焰弯腰坐下，眼角余光看见王亚贤朝这里扫了一眼。

　　明心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傻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要去香港，你也一起去吗？”
　　蓝焰摇头：“我留在上海。”
　　明心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嘟起来，轻声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了。”
　　“那不一定。”蓝焰道。
　　“一起去嘛。”
　　“不行。”蓝焰有些心不在焉。
　　明心摔开被他握着的手，眼看四周人多，不好多说什么，眼睛里盈盈地显出了泪光，半晌才说：“你是不是，一直在逗我开心？”
　　蓝焰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明心没说话，整顿衣衫，起身朝露台方向走去，外面夜风微凉，树影婆娑。蓝焰和她并排靠在石栏上，明心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你不要以为我以前做过那种生意，就是个轻薄浮荡的女子。我是真心对待你的，希望你也……诚心待我……”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
　　蓝焰胸口微动，呆呆地看着她，正要说话，忽然隔门被推开，沈碧君探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匆匆变幻，最后才说：“蓝先生、四儿，来照相了。”
　　蓝焰看了明心一眼，率先走出去，明心用袖子拭干了泪痕，低头快步离开，路过沈碧君时，听见一声介乎嫉妒与嘲讽的冷笑。

　　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十位政客及家眷，那些即将离沪的人与其他人握手拍肩，说着珍重之类的话，磨蹭了好久，众人才站齐。王亚贤和安钟山站在前排中间，明心和蓝焰站在后排，明心撅着嘴巴，手里握着湿漉漉的手帕，蓝焰握了握她的指尖，被她轻轻挣脱。
　　“令媛如今长大，越发地风致出众了。”一个怪异沙哑的声音传来。
　　明心看向声音来处，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眉骨处的刀疤一直延伸到鬓角，这人大概就是蓝焰所说的安先生了。
　　王亚贤声音不冷不热：“小女孩家，不懂事。”
　　沈碧君插嘴道：“四儿倒是和蓝先生聊得很投机。
　　王亚贤咳嗽了一声，沈碧君当即吓得不敢开口了。王亚贤干笑了一声：“蓝先生龙姿凤采，四儿蒲柳之姿，高攀不起。”
　　这几句闲话传来，明心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乎站立不稳。

　　那边摄影师摆弄好了工具，脑袋埋进幕布中，拉了闪光灯，忽然嘭地一声，明心只觉王亚贤直挺挺地朝后跌倒，胸口很快被鲜血染红。四周一片哗然，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政客，逢此变故，都怔怔地站在原地。那摄影师一枪连开数枪，悉数打在王亚贤身上。
　　蓝焰反应极快，几乎是冒着枪弹冲上去，一拳打在摄影师的腹部，三两下就把他的枪下了，又朝冲过来的侍卫喊道：“封锁街道，抓他的同党。

　　王亚贤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沈碧君披头散发地跪在他旁边，哭泣道：“贤哥、贤哥。”
　　周围人都各自躲了起来，安钟山走上来，摸了摸王亚贤的脉搏，又查看子弹的射击位置。

　　沈碧君一把推开他，厉声道：“安先生，相煎何太急啊！”

　　安钟山一愣，冷漠的脸上显出少有的情绪波动：“沈太太，这是什么话！”

　　沈碧君不理他，她把王亚贤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腿上，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她是极爱王亚贤的。王亚贤少年时风流英俊，多与美人结交。她相貌丑陋，而家有巨资，且对王亚贤十分痴心，从上海追到东京，又从东京追到牢狱中，王亚贤感其深情，又羡其家产，遂与之结为伉俪。这几年来夫妻情分是谈不上的，但沈碧君对他的爱却始终如一。

　　明心掏出手帕，想给王亚贤止血，又见他鼻子耳朵里鲜血直流，简直不知道该堵哪个好，只得像木偶似的呆在原地。

　　王亚贤在去医院的路上咽气了，沈碧君大哭，明心勉强指挥佣人们处理善后事宜，因为年幼的缘故，诸事皆不能周全。
　　政府高层亦十分震怒，严令警cha署限期缉拿幕后主使。又派了许多士兵严密守卫王宅，以免其余家眷遭遇不测。

　　王亚贤位高权重，生前有许多好友，如今骤然遇刺，多有旧友前来探望。沈碧君平时是最注重体面的，如今悲伤过度，竟诸事不管，那些政府要员来了，她要么沉默，要么痛哭，毫无世家小姐的风范。倒是明心作为未出嫁的成年子女，落落大方地接待了那些年长的叔叔伯伯们。
　　这当然也是因为王亚贤并非她父亲，故而她并不太过悲痛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