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冰雪更冷的你》陈留王

9、无迹可寻羚挂角

　　清早，从洗漱间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声，明心穿着睡衣跑出来，看见素洁拖着湿淋淋的头发在地上打滚，沈碧君揪着她的衣服领子，啪啪啪地打她耳光。
　　其他佣人们都吓得呆在一旁。明心只得走上去，拉着沈碧君的胳膊：“大娘，消消气。”

　　沈碧君挣开她，踉跄着站起来，双目通红，头发披散，从角落里捡起掉了的拖鞋，气咻咻地下楼了。佣人们也都各自散去，唯有素洁还蹲在地上抽泣。明心走下楼梯，看见刚发完脾气的沈碧君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话筒打电话，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来。
　　自从王亚贤去世之后，沈碧君脾气如疾风烈火一般不可预测，她常常打骂佣人，或者整夜整夜地掉眼泪。佣人们都怕她，有时候只是听见她的声音都吓得浑身哆嗦。

　　明心把素洁从地上拉起来，又把干燥的毛巾递到她手里，说道：“自己收拾一下，别哭了。太太就是这种脾气，以后别惹她。”
　　素洁是乡下来的老实女人，擦掉了眼泪，便拿起了拖布清扫地上的水渍。

　　明心回到房间，坐在窗前默默地叹气。租界的气氛还算平和，然而楼下不时走过的日本军人则昭示着，华东地区也已经沦陷了。

　　这段时间外面一直很乱，而明心则忙着料理王亚贤的丧事，一切结束之后，已经是冬天了。沈碧君要留在上海，明心因为蓝焰的缘故，也勇敢地留在了此地。可惜蓝焰并不领情，因为自从上次遇刺事件之后，两人就没有见面了。

　　沈碧君发疯的时候很恐怖，正常的时候还是挺体面的。她是富家小姐出身，很懂得上流社会那一套交际法则。南京政府离开之后，她很快又和日本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闲暇时她会在家中举办宴会，邀请那些日本商人和太太们来跳舞，有时还要做一些寿司和仙贝招待他们。
　　明心虽然瞧不上沈碧君这种墙头草的做派，但也不得不对这个女人强大的交际能力折服。

　　这一对伪母女彼此都瞧不上对方，平素里也不怎么交流。这一天沈碧君却忽然把她叫下了楼，两人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沈碧君肩披貂裘，双手交叠，十指相抵，语气不紧不慢：“你父亲在世时，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如今他不在了，说不得这件事情要落在我的身上。”
　　明心低头，温和又冷漠地样子。心想，我的事情自然是我自己做主。你们两个能管的了我吗？我虽然假冒了你们的女儿，可也并非真贪恋富贵，大不了一走了之就是了。
　　“你和我感情浅，我也知道。”沈碧君冷冷一笑：“你是大学生，学的都是新思想。可婚姻这种事情，到底该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停了停，等她的回答。
　　明心低头看着自己拖鞋上的长绒毛，并不答话。

　　沈碧君道：“我知道你还想着他呢，我实告诉你，上海城破，他就是第一批被炸死的人。”
　　明心一惊，猛地站起来，尽管知道沈碧君在说谎，但还是吓得心惊肉跳：“你……你胡说！”
　　沈碧君见她如此反应，更是高兴，慢慢梳理着肩上的绒毛，道：“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日本人，他没去重庆，待在这里迟早也是死。”

　　明心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好跟她一般见识，跺脚就要上楼。沈碧君叫住她：“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你父亲刚死，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顿了顿，才说道：“日本驻上海领事的弟弟长谷川次郎，年纪跟你相当，性格好，模样也很好。明天来咱们家里吃法，你陪他说会儿话。”
　　明心怒道：“你自己做汉奸，巴结日本人，不要捎带上我！”

　　沈碧君脸色一变，厉声道：“这是你对你妈说话的态度吗？我做汉奸，我巴结日本人？要不是我，这一大家子早就死了。就你这豆丁大的小姑娘，那些日本兵能把你活撕了！”说到这里，又是连哭带骂，说王亚贤遭人杀害，自己一个女人拉扯一大家子多么不容易。

　　明心心烦意乱地上楼，想到蓝焰生死未卜，自己身在沦陷区，亦不知前途命运如何，不禁趴在棉被上吚吚呜呜地哭泣了起来。

　　第二日，那位长谷川次郎果然如约拜访，明心赌气在楼上不出来，素洁过来请了几次，她都不理。素洁道：“那个日本人发了脾气，太太正跟他道歉呢。”
　　明心听到这里，忽然有些心软，只得勉强说道：“我这就下去了。”她也不梳洗打扮，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个大衣，扶着楼梯意兴阑珊地下楼，到了会客室。只听到一个生硬响亮的声音道：“久闻王小姐芳名，今日一见，果然使人倾心啊。”
　　明心举目四望，没瞧见说话的人，只看见沈碧君托着水果盘，拼命地朝自己递眼色。
　　“小姐迟迟不下阁楼，是否对在下有微词呢？在下虽身为大日本帝国的士兵，对中华文化却十分仰慕，听闻小姐博学多识，若是能与小姐长谈，何幸如之。”

　　明心在沈碧君的暗示之下，终于意识到说话之人就在眼前，她低下头，看见一个梳着三七分油光水滑平头，一身黑色西服，瞧不出年龄大小的男子正痴痴地看着自己。
　　明心后退一步，免得不小心踩到他，并且微笑了一下：“长谷川先生好。”她是的确觉得很好笑。

　　长谷川次郎的中文很好，就是有些文绉绉的，以至于连明心简直听不懂。两人坐在会客室里聊天喝茶。长谷川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中国闺秀，不禁大为垂涎仰慕，恨不能搬出平生所学来显示自己的男子魅力。
　　明心只好微笑，点头，喝茶，心想这个小日本鬼子的话可真多！又想，我的蓝焰哥哥就不爱说话。想到蓝焰，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涩——我不去找你，难道你就不来找我吗？或者你真的被炮火炸死了，明心想到此处，神色凄然。

　　长谷川见她脸色阴沉，不禁有些惶恐，探过脑袋问道：“在下是否说错了话，冒犯了小姐？”
　　明心一愣，回过神来，连忙说：“没有，你继续说。”
　　长谷川被她澄澈清亮的目光一照，不禁脸色发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明心单手搭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他，见他小鼻子小眼，偏偏腮帮子滚圆，像个尖嘴猴腮的老鼠。想到他吃东西时嘴唇紧闭，两颊上下抖动的样子，明心不禁微微一笑，笑完之后又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专心地思念着蓝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