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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心未肯镇如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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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上海好多学生罢课,举着横幅在街上大声疾呼反内战反饥饿,又冲击了许多政府要员的汽车豪宅,宪兵们用高压水龙头打散了一批人,还关押了几个学生运动的头目。
血花社的社长这几日都奔波在运动的最前线,在学生聚会上演讲,讲到激动之处,甚至断指明誓。明心在台下看的热泪盈眶,一腔热血冲击脑海,扛着横幅跑出了学校,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家里的管家阿德一把抓住,强行塞到汽车里送回家了。
王亚贤早知道这几日学生运动很激烈,因此千万叮咛管家要看紧四小姐。明心被抓回家的时候,犹自愤愤不平:“我要上街,我要警醒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她一眼看见王亚贤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自己,便下意识地收了声,默默无言地回房间了。
王亚贤叼着烟卷,叹气道:“这个老四,我原本以为她上次吃了亏就文静内敛一些了,哪知道才过了几天就又原形毕露。”他关上阳台的窗子,回到书房,又道:“不如你安老弟,虽然只有阿焰这一个孩子,却年轻有为,叫人羡慕。”
坐在硬质红木长椅上的中年男子,叫做安钟山,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安老弟了,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腰杆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一道灰色的伤疤从左侧额头划到右侧下巴,给他原本儒雅的脸庞增添了狰狞狠戾之气。他旁边站着他的义子蓝焰。蓝焰穿着整齐的军装,垂手而立,身子挺拔得宛如标枪。他在旁人面前是个凶神,在父亲面前则老实乖巧了许多。
安钟山不苟言笑,冷冰冰地说:“我听说他来上海了。”
“他?”王亚贤抽烟,倒茶:“每天有上千上万人来上海讨生活,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我和他,一起读的军校,一起参加北伐,后来各自走了不同的道路,现在他回来了。”
王亚贤垂下眼皮,半晌才说:“他应该还在延安。”
“他是我们三个当中年纪最小,也是最有谋略的,我早先就说过,他的成就绝不会在你我之下。”
王亚贤大笑起来:“我听说他在延安教书,跟一群流鼻涕的小孩厮混。他本来是很聪明的,可惜走错了路,既不愿投靠这边,也难以取信于那边,可惜。”说到这里连连叹气。
安钟山冷冷道:“那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法,他资历很高,赤党那边轻易不会用他,他已经来上海半年了,我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
王亚贤皱眉:“可靠吗?”
“光是打探这个消息,就去了三条人命。”
王亚贤蜡黄色的脸有些僵硬,本来想故作轻松地笑一下,奈何实在笑不出来:“他来干什么?”
“现在局势很乱,我也不知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安钟山说完这话就起身,蓝焰立刻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退到旁边。安钟山走到门口时又转身,问道:“听说前几日令爱失踪,现在回来了吗?”
王亚贤身形一僵,微笑道:“刚才在楼下咋咋呼呼的就是她,还是改不了这种泼辣性子。”
安钟山道:“年轻人,活泼一点很好。”
楼下汽车发动,安钟山坐进车厢内,蓝焰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刚拉开车门,忽然耳后呼呼作响,他不假思索地关上车门,合身挡在车窗前。一个红色塑料花盆掉在他脚边,黄土洒了一地,细弱的花苗被埋在土中,露出几丝根须。
蓝焰觉得莫名其妙,他抬起头,看见一身白色蕾丝裙的明心正趴在阳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那个是我的。”明心指了指地上的那一滩。
蓝焰弯腰把花盆里的土和花苗都装回去,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佣人。明心又轻轻地说:“蓝先生,最近很忙吗?”
蓝焰单手搭在车门,车厢里安钟山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面容隐藏在阴暗之中。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明心,声音带着客气与疏离:“还好。”
满院子的佣人忙忙碌碌,书房的窗户还敞开着,王亚贤因为抽烟而大声咳嗽,一楼沈碧君正在揍把水彩颜料弄到衣服上的小儿子,留声机里发出歌女有气无力的哼唱。
明心抬手用小拇指把一侧头发勾到耳后,身体微微前倾,另一侧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更显得眉目深邃,肤白如雪,她凝视了蓝焰片刻,最后一言不发,摆了摆手。
明心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汽车离开,半晌才回转过身,呆立了片刻,忽然把素洁叫了过来,问道:“我生病的那段时间,有人来看过我吗?”
素洁回禀道:“有的,老爷的朋友来过,您素日交好的同学朋友也都看过了,因为您得的是天花,所以他们只在外面坐了片刻就走了。”
明心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蓝先生来过吗?”
素洁摇头:“没有。”
明心在地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会儿,说道:“有一天早上,大概六点多的时候,蓝焰来找父亲谈事情,有这回事吗?”
素洁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小姐您那段时间发高烧,总是胡思乱想也是有的。蓝先生很少来咱们这里,更别说一大早就来了,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明心遂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托起自己的手背,白皙的几乎能看到青筋脉络的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蓝焰的温度和热度,那天早上那些温柔旖旎的情景,在记忆里也恍惚了起来。
明心心想,难道是我的幻觉吗?下次见到他,最好能问个清楚,只是不知道下次见到他又是什么时候了。
北方的战局急转直下,虽然日军尚未渡过长江,然而上海的天空已经不时有战机呼啸而过,江北的隆隆炮火声隐隐传来。当局的不抵抗政策激起了很大的民愤,爱国学生纷纷走上街头,挥舞着条幅和拳头,督促政府采取措施抵御外敌。
明心年纪小,出身低,毕竟也有一腔热血,何况罢课之后她也无事可做,便随着同学一起走上街头,每日里奔走呼告。王亚贤也正为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倒也抽不出功夫来管她。
这一日上午,天空阴雨蒙蒙,明心随着社团成员一起到某官员府邸前示威,门口宪兵举着高压水龙头朝学生喷射,他们胳膊挽着胳膊,组成很结实的一道人墙。明心的头发和棉衣都被弄湿了,然而并不觉得寒冷,内心只是觉得激动又紧张。忽然一群宪兵从院子里跑出来,中间护着一辆黑色汽车,那汽车窗帘紧闭,闪着大灯,笛声刺耳。明心踮着脚尖去看,只听身边学生大声喊着汉奸、卖国贼,有人朝汽车上扔砖头瓦片,那些宪兵阻拦不及,情急之下朝天空开了一枪,这一下全乱套了。
明心只觉身边学生潮水般地回旋游荡,她自己身不由己,正在惊慌失措时,忽然被人推到了汽车玻璃上,她勉强挣扎了一下,见那些宪兵已经开始拿枪托砸人,心中不禁慌乱起来,想要逃走,身前的车门打开,一只手臂伸出来,将她抓到了车内。
明心只觉眼前一暗,扑到了一人的怀里,她挣扎着坐起来,汽车在人群里几个冲撞,已经突破了包围,安然地朝一个方向驶去,她看了一眼车窗后混乱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旁边,不禁惊讶地啊了一声。
蓝焰双手抱臂,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明心说:“蓝先生,好巧啊。”
蓝焰目视前方,并不想说话。
明心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她闻到汽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然后视线掠过前排的司机,才看到蓝焰的身体另一侧坐着一个女人。
明心先是看到一双穿着肉色丝袜的修长的腿,与蓝焰穿着西裤的腿挨得很近,然后是一双雪白纤细的手,手指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火油钻戒,手臂是与蓝焰的手臂交缠在一起的,是一个介乎礼貌与暧昧之间的动作。
明心呆呆地看着两人身体接触的部分,半晌才转过脸,望着外面模糊的风景,心想,原来他有女伴了。这也是应该的,像他那样的人,本来长得就挺勾人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女伴长什么样子。
明心暗暗伸长了脖子,瞄了那女人的侧影,一看之下,不禁呆住,果然是个绝色的妙人。那妙人转过了脸,朝她微微一笑,又媚态横生地看了一眼蓝焰,声音娇娇软软:“这是谁家的女孩子,你把人拉上车,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蓝焰看了她一眼,又把自己被她缠住的胳膊收回来,说道:“前面路口下车。”
妙人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性子,竟也不恼,只是嗔道:“外面那么乱,你把我丢到路边,竟忍心吗?”
明心见他脸色坚硬如铁,心情竟莫名地有些好转,遂也帮妙人说话:“蓝先生,你要是不忙的话,送这位漂亮姐姐回家吧。”
蓝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送,下车。”
妙人微微一笑,细细的手指在蓝焰身上按了一下,娇嗔道:“你呀,真是翻脸无情。”司机已经快步拉开了车门,妙人袅袅婷婷地下车,后退几步站在路边,微笑着目送汽车离开。
明心伸直了脖子趴在车窗口,见那女人戴着宽边帽子,肩上黑色貂绒披肩,银白色旗袍,是个很难得的尤物。她朝汽车抛了一个飞吻,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去。
明心抱着手臂,骨朵着嘴巴,半晌轻声说:“贱人。”
蓝焰动了动,有些疑惑:“嗯?”
明心亦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刺耳,遂把脸转到别处:“没什么。”
司机得不到蓝焰的指示,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还是明心最后开口了:“我们去哪里啊?”
蓝焰道:“去吃饭。”顿了顿又把语气放轻一点:“你喜欢吃什么菜?”
明心的嘴边浮起一丝笑意,本来还想装腔作势地推辞一下,后来想凭蓝焰的脾气,说不定真把他退掉了,半晌才矜持地说:“都可以。”其实她没去过很高档的餐厅,万一说错话了不免惹人嘲笑。
两人来到租界里一家国际饭店,穿着漂亮制服的大堂经理小跑下台阶,帮蓝焰拉开车门,说一口很漂亮的英语,蓝焰忍了忍,说道:“他妈的说中国话。”
大堂经理一愣,又恭敬道:“欢迎蓝先生光临,本店得您临幸,真是蓬荜生辉。”又朝蓝焰身边的明心微微一笑,弯腰伸手:“小姐您先请。”
蓝焰显然不太讲什么绅士风度,揽着她的肩膀走了进去。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一个靠窗的房间,窗外靠着马路,路边一个黄头发的外国男人站在路边看报纸。
明心低头用叉子戳着培根,轻声说:“刚才那位小姐真漂亮。”
蓝焰看了她一眼:“嗯,是很漂亮。”
明心把叉子咣当一声扔到盘子里,抱着手臂看向窗外,眼眶里的泪水快要涌出来了,她使劲睁着眼睛,不让他看到。
蓝焰只是自顾自地吃东西,他的胃口似乎挺好,咽尽口中的食物,他又说道:“这几天不要跟着那帮学生出来了,警cha局打算抓几个头目,你落到他们手里,难免吃亏。”
明心把脸转过来,硬邦邦地说:“知道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为什么在那个汉奸的家里?你也是汉奸吗?”眼神凶巴巴的样子。
尽管这个问题非常冒犯,但蓝焰似乎在她面前没什么脾气,他摇头:“不是。”
明心松了一口气,问出了所有学生都想说的:“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打日本人?”
蓝焰放下刀叉,想了想才说:“那是上峰的策略,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不过……”话锋一转,蓝焰蹙眉:“老实说,区区几万日军有什么可惧怕的,只不过是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从东北、热河、到平津,没有人会专心打仗,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财产家私,所以日本军才长驱直入,一口气打到了长江。”他说到这里,双目闪烁着少年人的炽热和激情:“对待猛兽,要么别去碰他,要么就把他彻底打老实,不痛不痒的教训只会让他以为你懦弱。只要安先生发话,我率领一支精锐能把他们打回日本老家去,到时候他们男的只好来中国卖鱼,女的呢,只好来中国卖肉。”
明心嗤地一声笑了,笑完之后琢磨着他最后那一句略粗俗的话,心里又不是滋味,眼皮也慢慢地耷拉下去。
蓝焰寡言,极少像今天这样高谈阔论,他很快注意到了明心的消沉,也意识到了刚才那句话也许伤害到了她,他不再说话,心中又是懊悔又是尴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颇想拿出自己审讯犯人时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头,但是那些酷烈的手段和高超的心理攻势在明心面前完全不起作用。
眼前的女孩目光低垂,睫毛的阴影垂在雪白的脸颊上,柔软的嘴唇上残留着一点饼干渣,她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蓝焰不知道该什么做才好,只好不停地吃盘子里的菜,最后明心把自己的盘子也推给了他,又问道:“你很饿吗?”
蓝焰啊了一声,抬起头,说道:“不是啊。”然后他意识到桌子上几十盘食物都被自己吃完了,忙放下刀叉,说道:“你还没吃,我再点几道。”
明心没精打采地站起来说:“我吃好了,我要回去了。”
蓝焰有些失望,又忽然拉住明心,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唇上的饼干渣,目光很专注地看着她,明心脸颊一热,后退了几步,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披肩,率先走了出去。
外面阴雨蒙蒙,汽车夫还在旁边等着,明心见蓝焰还没出来,遂放慢了脚步,在台阶下面站着,忽然听见一阵活泼热烈的声音:“啊,是王小姐。”明心看向声音来处,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男子快步走来,胳膊里夹着报纸,一只毛茸茸的手早早就伸了出来:“王小姐,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风采出众。”
明心见他眼珠泛蓝,面孔发红,鼻梁高得畸形,心中有些害怕,两只手藏在背后。那白人倒也很有礼貌,收回手,微笑道:“小姐还是这样淑女啊。”
明心干巴巴地说:“你好。”
对于她的疏离态度,男子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着说:“小姐寄放在我这里的两件东西,不知道打算何时取走呢?”
“什么东西?”
男子微笑:“第一件嘛,是在下对小姐的一颗思慕之心。”
明心:“……”
明心正打算说我不要了,忽然身边一暗,蓝焰走过来把自己拉到身旁,气势汹汹地盯着男子:“喂,你有事吗?”
男子蹙眉打量蓝焰,说道:“原来公主身边已经有骑士了,那么我们下次再谈。”又朝明心道:“密斯王,只要你给我一个暗示,我愿意为你向任何人决斗,包括眼前这位凯撒一样的军官先生。”
蓝焰蹙起两道浓眉:“洋鬼子。”
明心拉了拉他的手,说道:“算了,走吧。”推着蓝焰的肩膀朝汽车方向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白人男子夸张地朝她递飞吻,明心虽然觉得尴尬,但是被异性恭维的感觉的确很不错。在车里,明心微笑道:“那个人真好玩,说话也很有意思。”
蓝焰没好气地说:“洋鬼子都那样,随便在大街上见到一个母的就乱抛媚眼,你是怎么招惹上他的?”
明心打算说王明珠在他那里寄存了东西,但蓝焰的神情就是一副你行为不检,随便跟陌生男人说话的样子,明心赌气道:“我犯得着招惹他吗?我这么漂亮,想跟我搭讪的人从王公馆得排到黄浦江边。”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蓝焰嗤地笑了一下:“叶小姐魅力好大哦。”
明心心中一动,人家都以为她是王明珠,只有他记得她叫叶明心,明心微微一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上海第一名媛冯云霞说的,她说追她的人从百乐门要排到黄浦江边呢。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
蓝焰道:“老冯这话,倒也不算夸张。”
明心睁大眼睛:“你叫她什么?”
蓝焰笑道:“刚才汽车里坐着的就是冯云霞。”
明心这才省悟那个漂亮女人并不是蓝焰的女友,她对蓝焰又多了新一层的崇拜:“你好厉害,竟然能和第一交际花作伴。”
蓝焰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嗯,这就叫很厉害?”
明心点点头:“好羡慕你啊,有钱真好。”
蓝焰转过脸,嘀咕道:“幼稚。”
明心趴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看到你嘴巴动了。”明心很无聊地伸手在他脸上划了几下,被蓝焰一把攥住了手指。
明心吃了一惊,浑身都紧绷起来。她看向四周,车厢的帘子全部拉紧,司机面无表情地开车。僵持了一会儿,明心低声说:“放手。”
蓝焰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也很紧张,冰凉的手指贴着滚烫的脸颊,柔软的皮肤下面是粗糙胡茬。
过了好久,两人都平静下来,明心慢慢把手抽回来,心中似悲似喜,激荡难平。
眼看天色还早,两人又去电影院里看电影,进去的时候蓝焰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边,出电影院的时候两人已经十指交缠,难舍难分了。这时候华灯初上,两人坐在咖啡店里,吃着蛋糕,细声细语地说着闲话。
明心问起了他的身世,蓝焰对此不愿意多谈,只说自己有一个义父,就是安先生,也是军统的负责人。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安先生给他的。
明心叹了口气,说:“一个人幼年时没有父母的庇佑,该有多可怜。你义父待你好吗?”
蓝焰神色有些古怪:“不要提他了。”
明心说:“为什么你叫他安先生,而不是义父。”
蓝焰蹙眉:“我刚才说过什么话?”
明心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了。蓝焰大概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太严厉,遂缓和了语气说起别的事情。他说起了童年时候吃的糕点,抓的知了和游过的水塘。
明心猜想他小时候大概生活在乡下,因为一个城市的小少爷是不可能有那些经历的。
“后来我们一家到上海讨生活,那时候我七岁,我弟弟五岁。”蓝焰兴致勃勃地说:“你有没有见过竹片做的板凳、席子、茶杯。”
明心看着他的眼睛和眉毛,心想他长得真好看。蓝焰又问了一遍,她才忙说:“唔,我见过。”
“我爹爹妈妈就是做竹制品的,他们的手很巧,白天在街上摆摊,夜里给我编竹蚱蜢玩。”蓝焰对这段记忆非常清晰,但说完了这些,渐渐闭口不谈了。
明心说:“然后呢?”
“没有然后。”
明心疑惑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成了现在这样。”她看着蓝焰身上整齐华贵的衣服。
蓝焰把杯子往前一推,眉头微蹙,半晌才说:“我忘记了。”
明心在心中评价:喜怒无常。
两个人消磨掉一整天的时光,到深夜时,蓝焰把她送到王公馆,嘱咐她早些休息,又说:“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明心嘀咕道:“你说的过段时间,不知是明年还是后年。”
蓝焰一愣,歉意道:“我前几天的确很忙,而且王亚贤……”顿了顿又说:“我从素洁那里打听到你的病好了,才放下心。”
明心心中一动,低下头道:“那天早上果然是你来看我,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蓝焰微笑道:“孩子话。”见她弱不胜衣地站在那里,不禁上前一步,低声说:“我……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很是唐突,便再也说不下去。
明心低头不语,心想:我才是一直记挂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