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故梦近阑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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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自子秋的口中得知，她身处的这所别院的名字叫做“闲庭”，是位于小圣贤的东北角的一处颇为别致素雅的院落，周围附近没什么其他的建筑，与位于西北角的伏念等人的住处中间隔着弟子们休息起居的三省屋舍。
闲庭院墙内外的风景都是极为雅致，自远处看来，只见苍翠的绿竹掩映着暗红色的木门，门下的石阶布满青苔，旁边杂草丛生，零星地点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乍看之下，仿佛是一处无人居住、已经荒废许久的杂院。然而在这貌不惊人的红门之中，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茂密的竹林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中间蜿蜒的溪水潺潺流过，与甬道呈现十字相交。地面上到处是四色的野花，草虽生得旺盛，但却与门外不同，并不显荒凉杂乱，似是被人精心打理着。路的尽头是一间木屋，简单朴素。木屋前一座假山，山前是一汪观赏湖，湖中点缀着墨绿色的睡莲荷叶。湖边的凉亭连接着朱红色的回廊，院中央生长着一棵看上去有些年岁的槐树。
据子秋言，这里许久之前曾经住过一名女子，这“闲庭”的名字便是出自那女子之口。而后她却不知因何忽然离开，这庭院便空了下来。子秋道那女子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自己还没有来到这里求学，因此也不曾得见。只知道自那女子走后，掌门依然每日命人前来打扫，就连这房间中的沉香熏香都不曾有一日断过，就仿佛她有朝一日还会返回一样。
“昨夜闲庭梦落花……”唐果倚在回廊上，抬头望着别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槐树，夏季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一树白雪，满庭芬芳。每到黄昏时分，这别院中的景色便会变得格外醉人。在这里住了两天的唐果越发地觉得，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位女子，一定是一位才华横溢、吟风弄月的奇女子。而从掌门伏念对这里一事一物的珍视态度来看，他二人之间，也许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正这样想着，忽听得院门被人敲响，几声过后，便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清风朗月似的，格外好听。“唐姑娘，我可以进来吗？”半晌之后，门被从里面推开，张良正站在门外，手中提着唐果再熟悉不过的食盒。“只是丁掌柜今日送来的，说是要为你补养身体。”
唐果一见那食盒的样式便知是有间客栈的东西，又听说这事庖丁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食物，吃了这许多天清淡食物的她还未等张良打开食盒的盖子，便仿佛已经闻到了里面食物的香气，不由要垂涎三尺。“丁掌柜来的时候，你正休息着，所以未能见到。他托我转告你，里面都是你平日喜欢的吃食，是他特意准备的。”
唐果闻言不禁感激涕零，虽说平时她与庖丁总是互相拌嘴抬杠，但却从来也不曾真闹到过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步。而庖丁虽然嘴上对她一直满是嫌弃，但每次在关键时刻却又都是第一个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每每想到这里，唐果总是为了自己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人而感到非常幸运。
当唐果将食盒里的各类糕点吃得一丝不剩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想拍拍已经撑到不行的肚子，忽而意识到有张良在旁，想起这形象多少还是要维护一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旁的张良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食盒，笑道：“唐姑娘的胃口这样好，看来是身体恢复得不错。”
唐果闻言挠了挠头，展颜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自小就这样，没生过什么大病，偶尔受个伤得个病的，只要吃点好吃的，立刻就好了一大半。”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忙又补充道：“其实主要是因为颜二先生的医术高明，再加上子秋的细心照顾，所以才能好得这么快。说起来，这些日子真是麻烦她了。”
张良闻言虽是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想起了那日颜路对自己说过的话。当日唐果被石兰送来小圣贤庄，二人均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经颜路诊治后发现，石兰身上的多是擦伤，并无大碍，而唐果除却脚踝上的箭伤外，还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
“唐姑娘的身体里一股非常浑厚的内力，只是那力量被封印了许久，如今不知为何突然被激发出来。她自己应是对应是此毫不知情，因此也不懂得如何运用这内力，今日遇到危险，勉强使用，才会给自身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害。”
“若唐姑娘当真是当年的明夷姑娘，她体内的力量很可能是随着明夷姑娘记忆的复苏而自封印内涌出。若事实当真如此，唐姑娘想要驾驭这份力量，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回已经失去的所有记忆。否则，日后的她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可能受到这凶煞之力的极大伤害。”
张良想起初见明夷的时候，她身上那种凶戾煞气曾让他感到恐惧。“没有人有资格夺走另一个人的性命，因此一旦杀了人，便注定要用一辈子去赎这份罪孽。而我犯下的罪孽，恐怕这一生都赎不清了……”他知道她曾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过许多人，她也说过讨厌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彼时的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化解她心中的怨恨与悲伤，但她最后的不辞而别却注定了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痴人说梦，最终无可避免地要空付黄粱。
她当年走得无声无息，那样决绝，连那支碧绿色的竹钗也不曾带走。他又何尝不知，她这样做，是为了让他负疚、愧悔，最终可以记得她一生一世。“你从前不认得我没关系，因为你以后会永远记住我。”这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彼时的他未料到这一切的结局，对这句话也自然不解其中意。一如他二人在紫兰轩长廊中的初见，从前年少，他并不相信冥冥之中自由天意。然而那一眼的交错，却注定成为智谋无双的他终其一生都难以破解的谜。
唐果难得见到张良走神，觉得十分好奇，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明夷吗？”然后她看到张良眼神微动，知道自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我也想把她还给你呀，但是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我走不了，她回不来。不过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人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苍天也不忍心让你们二人分隔太久，她一定会回来的。”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这种被别人在自己身上找他人影子的感觉还是让唐果感到抑制不住地失落。虽早知他二人情谊深中，而张良亦说过他并未将她当做明夷看待，但每每想到如此，她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空落落的，难受。她正这样想着，却见面前的张良闻言略略地摇头。“唐姑娘也读《庄子》？”
唐果被他问得一愣，后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句最早可追溯到《庄子·渔父》一篇。“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换句话说，若是至精至诚，则定可以真情动人，感天。”唐果本欲以此安慰张良，却忽然想到这篇文章的本意是在批判儒家思想，而且语言犀利、直白刻薄，又见张良未有回应，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将话题接下去。
然而张良却似并未对此问题有所介意，只是沉思片刻，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如水，一去不返。往昔不再，不过弹指一挥间。既然往者已不可追，不若惜取当下之时。”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见唐果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便索性将自己心里所想直白地说了：“唐姑娘所言不错，但非精诚之至不为真，良既有惜取当下之意，便不会强求往昔还能复还。”
直到他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唐果方才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说话此话时眼神诚挚，便知这确是他的肺腑之语。只是这番话不免又让她联想到那句她曾经无数次沉醉其中的诗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因此不由有些脸红了起来。“我就知道是自己卖弄了，张先生明明什么都想得通透，又何须我在这儿多管闲事。”她瞥了张良一眼，别过头去。
而这样的动作落在张良眼中则似是有些微恼的意味，他弯了弯眼睛，会心一笑。 “生逢乱世，没有什么事物能够能够恒久不变。人心亦是如此，每个人都不得不为了生存而一点点改变从前的心境，淡忘最初的本意，良自知也不能避免。唐姑娘这样无忧无虑、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着从容微笑，不沉沦、不放任的性情，诚为可贵。私希望，日后无论遇到任何困境，唐姑娘都能够始终如一，不负初意，不忘初心。”
唐果闻言，虽对这突如其来的称赞感到十分惊喜，但她心里知道，他这样说只是因为不了解真正的自己。她不难过，只是因为她从来不说。“无忧无虑吗……”多美简单美好、却又难以实现的字眼。在她的印象中，可以称得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只存在于幼年之时，彼时的她未经世事，不解其中困难滋味。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直到现在，她才渐渐明白，原来“生活”本身就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句话曾经是她的座右铭，自小到大，她也始终不曾放弃在这纷乱繁杂的世间保持自己的本心。然而此刻寄居在他人身体上的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唐果还是明夷。在这样的情况下，又如何能还够做坚持到不忘初心、无忧无虑呢？
“唐姑娘？”张良见唐果眼神黯淡，知自己的话或是触动了她的伤心之处，便出言询问：“可是方才的话有所不妥，以至令姑娘突然伤怀？”然后他看到唐果浅笑着摇摇头。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转而向他道：“张先生，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自然。”张良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故梦近阑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