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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梦近阑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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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小圣贤庄所在山峰北部的谷底,是夜月朗星稀,山谷中的树木虽然茂盛,但坐在谷底望去,晴朗的夜空还是一览无余。夏日的熏风吹过茂盛的树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伴随着草地间此起彼伏的虫鸣,虽不是万籁俱寂,却是一种别具一格的静谧。
唐果坐在河边,将身边刚刚捡来的石子一枚接一枚地丢进水中。从前每当她感到不开心的时候,她都会找到一个有水的地方,玩儿这种往水中丢石子的游戏。张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石子入水时荡起的层层涟漪,水波扩散、聚拢、再扩散,如此往复,直至平息。这情形倒是像极了这天下大势,合久而分,分久必合。世间万物,触谷反升,盛极而衰,如此往复。人的一生之于浩渺天地,不过须臾而已。人生一场虚空梦,韶华白首,转瞬之间,唯此天道恒在,循环往复,不曾更改。
他不知道此刻的唐果心中是否也有良多感慨,从方才到了这里直到现在,她还未对自己说过一词一句。不过此刻的他倒是觉得,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繁星如缀,听鸟语虫鸣,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唐果终究还是想倾诉些什么,半晌之后,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叹一声,道:“张先生,在你眼中,我是无忧无虑的对吗?”她说着向身边的张良递去询问的目光,当她看到后者略略点头时,心底溢出一种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其他什么的感觉,这答案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但却又是不希望得到的。在她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他能比其他人更多地看懂并了解自己一些。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乐观坚强,就像现在一样……我想家了……”唐果的嗓子梗了一下,对于女孩子来说,再没有比“家”和“父母”更能让她们强硬的内心在瞬间柔软下来的字眼了。自受伤之后,张良、颜路、子秋、庖丁还有其他人对唐果无微不至的照顾,更是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他们此刻也许正在焦急万分、心力交瘁地寻找着自己的下落,她的心就会揪着一样的疼,疼得她无数次从睡梦之中猛地醒来,发现枕上已经一片汪洋。
就像此刻一样,她只是稍稍地想了一下,便觉得眼泪开始控制不住地酸涩起来。唐果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她请张良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自己流眼泪的。正在她努力地吸着鼻子的时候,忽听得一旁的张良道:“唐姑娘离家在外,孤身一人,各种辛苦,良无法亲会,却能猜得一二。正因如此,才更加敬佩唐姑娘的坚强和乐观。”
张良说着拾起一枚石子,稍稍用力地丢了出去。石子在水面上连跳数下,方才沉入河中。“你也会玩儿这个?”唐果见了惊讶不已,倒是一时间将方才的悲伤之情抛却到脑后去了。她原本以为这种打水漂的游戏,是像她这样贪玩儿好动的孩子的专属,却想不到张良竟然也会,而且看上去玩儿得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
“儿时经常与我的幼弟一同在河边玩耍,那时候他丢得比我远,弹得比我多。”张良说着又丢了一枚出去,比方才那枚跳得更远了一些。唐果见他的神色微微凄然,想起史书上曾有记载,韩国灭后,他弟死不葬,一心只为筹谋反秦大业。她记得有评论者曾用“雄心壮志却亲情凉薄”一句来形容此举,但此刻与亲人天各一方的她明白,生离已是如此,死别又怎会不痛?
“唐姑娘的家里也有兄弟姊妹吗?”正在唐果心生戚戚之时,张良转向她,笑眼微弯,仿佛刚才说的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一般。“……没有,我是独生子。我父母总说,养我一个就已经很麻烦了,再有其他的,他们一定会发疯。”唐果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想起自己幼时不懂事,给父母平白增添了无数的烦恼。“若是我父母见了先生,他们一定又要数落我了,埋怨我为什么不向你多学着些。”
的确,像张良这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是唐果父母心中最理想的儿子形象。说得再准确些,应该是最理想的女婿形象。想到这里,唐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担心自己哪怕再多想一点,便会被耳聪目明的张良将她此刻的心思猜了去,便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硬生生地掐断了这个话题。
随后她听到张良轻笑一声,那声音就如同这山涧间流淌着的清泉一般,清澈澄静,好听得要命。“唐姑娘的童年时期一定是很幸福的。”他这样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唐果知道,他的童年与自己不同,极其显赫却无比凄凉。父亲早逝、幼弟早亡,眼见故国大厦倾颓却无力回天。国破家亡,流离他乡。她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而那自云淡风轻的他眼底偶尔流露出的一瞬悲戚,却也足以令她为之撼动,久久不能释怀。
在这乱世之中,每一个看上去无比渺小普通的人,背后都背负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家国往事。眼前的张良是如此,那个看上去冷清寡言的石兰也是如此。她记得当日在树林中时,依稀听到那个袭击自己与石兰的男子说过,石兰的家在蜀国。而她记得,曾经创造了瑰丽文化的古蜀国,在当年秦国的铁蹄之下化作了历史的尘烟。
各国之间的兼并和征战,让百姓们纷纷失去了故土和家庭。过去在书本和课堂上学习历史的唐果,坚信着“大一统是历史的必然趋势”或者“自秦国以来的大一统局面为中国如今的统一安定奠定了历史基础”这样的理论。
事实上此刻的她也不会改变这样的信仰,但当亲眼见过身边这些失去故土家园的人后,她方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历史真的是没有温度的。国家同一是建立在无数家庭的破碎之上,然而过了许多年后,往昔那些令背井离乡之人痛彻心扉、恨之入骨的国仇家恨,最终也都会如浮云消散在安定社会繁花似锦、纸醉金迷之中。
还有那个叫做明夷的女子,她也曾经历过国破家亡的痛苦。而身为一个女子,在平安盛世之中尚且有诸多身不由己之处,更何况是在这种纷争战乱的时代。“我知道自己很幸运,我没有像张先生和明夷一样的经历,如果那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恐怕会坚持不下去。”
唐果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我原来以为自己非常坚强乐观,但那是因为我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痛苦的磨难。实际上,我现在才发现,跟你们、甚至许多其他的人比起来,我真的很脆弱。所以,请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我看上去无忧无虑,只不过是因为我的悲伤与你们比起来太过渺小,不值得一提,以至于被你们忽略了而已。”
唐果说着,又拾起一枚石子,用力地丢进水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无忧无虑”这样美好的词,对她来说早就已经触不可及了。现在的她较之从前那个只知道埋头学习,践行自己对未来的周密计划的她,已经有了太多复杂的心事。她心里的人也不再只有父母和自己,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又多了一个张良。
当初第一次见面,她只觉得他是一个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除却出于作为一个颜控见到美男就想要攻略的心态,倒是也没有其他特别的想法。然而这几次三番的相处下来,愈发了解他的心思和为人之后,那种感觉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从前的唐果笃信一见钟情,而现在的她终于开始渐渐体会到什么叫做日久生情。
然而这感情的变化太过突然,快到连她自己也没有来得及意识到。此刻的唐果将自己内心中的悸动都归因于明夷,毕竟她与张良之间有过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而她深知自己不是明夷,只是占用了明夷的身体。情深如彼的是明夷,并不是她自己。这具身体迟早是要还给明夷的,这份感情,她自然也不能厚颜无耻地侵占。
“明夷她离开新郑之后,似乎又回了一次她的家乡。”这是唐果前些日子在梦中见到的情形,自从遇到张良之后,她便再也不会忘记每次出现在她梦中的内容。而当她将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这似乎是身体中残存的明夷的记忆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向自己传递着什么线索。她隐隐觉得,只要按照这些片段顺藤摸瓜下去,也许就能找到解开这一切谜题的钥匙。
“张先生,明夷的故乡不是新郑,对吗?”唐果看向张良,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微微蹙起了双眉,似乎听到了不愿意谈起的事情。“明夷她回去的时候,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唐果不想在他面前提到“自尽”的字眼,于是停顿了一下,略过了这个词,继续道:“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明夷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如果能去她的家乡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唐果说着,发现张良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若有所思。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唐姑娘,若不是为了明夷,你是否还有一定要对此事追查到底的理由?”自唐果受伤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明夷还活在世上的消息已经在悄然之前不胫而走,那名形迹可疑的儒家弟子便是证明。
当日他听石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便已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一月前,小圣贤庄内一名叫做“子允”的弟子告假回乡,侍奉生病的母亲。自他走后不到一月的时间又忽然返回,只道母亲的病已然痊愈,因此急着赶回来继续求学。彼时的他虽觉得有些异常却也未曾过于放在心上,而在唐果与石兰受到袭击后,那弟子也随着消失,不见了踪影。想来应是有人易容假扮,借他的身份混入小圣贤庄中,意图伺机行动,而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唐果。
后又听唐果说到,那人曾在栈桥上对她无端纠缠,他便猜到那人应是在试探唐果的功夫,见她当时毫无内力,遂才决定动手,不料却在冲突之中意外地令唐果体内的力量冲破封印,受了重伤才不得不放弃任务,暂时逃离躲避起来。然而他明白,如果这次行动是出自于那些人之手,那么这一切才仅仅是一个开始。即便是在如今韩、赵、魏三国都已在大秦帝国的铁蹄下成为了其疆域上的一部分后,那个在三国间流传已久的传说,其阴影也依然笼罩着所有与它有关的人,久久不散。
唐果自然也明白张良的担心,但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就选择放弃的话,她就算能平安地读过一生,大概也永远不会安心。她凝视进张良的眼睛,点了点头:“我自己的确,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如果去这一次,能够找到让明夷回来,让她自己回家的方法,就再好不过了……没错,再好不过了。
良久之后,张良似微微叹了口气,声音细不可闻。“……我明白了。这件事情我会考虑,但一切还要等到你的伤完全康复才行。这些时日,你且安心留在小圣贤庄静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便好。”话音落地,他又恢复了清朗的笑容,看得唐果心里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