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空谷生幽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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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这几天发现了一个问题，自从石兰在客栈住下之后，店里所有的杂活就都轮不到她来做了。石兰看上去沉默寡言，内向冷清，做起事情来倒是十分精细稳妥。俗话说得好，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唐果也是这时候才明白，人比人是真的会比死人的。有了石兰之后，她就成了这店里唯一一个没什么用处的闲人。
而向庖丁死缠烂打的求艺计划似乎实施得也不是非常顺利，庖丁那家伙也是铁了心，任凭她如何威逼利诱都抵死不从。“你就宁愿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你这里白吃白住百拿工钱啊？”有一次她急了，这样质问庖丁，而后者给出的回答却让她有种想彻底断了学艺这念头的冲动：“我宁愿白养着你也不想让你毁了我的厨房！”难道她真的没有做菜的天分？想到这里，她不禁深深失落，自己身上这唯一的潜力就这样被无情地否定了。
然而庖丁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并没有真的让唐果完全闲下来，至少把去小圣贤庄送饭的这个任务留给了她。“我相信啊，没有人能把这件事情做得比你更好了！”每次听到庖丁这样说都觉得十分莫名其妙的唐果还不知道，她的那点儿小心思早就已经被庖丁摸了个正着。
庖丁虽然自己没什么恋爱经验，但也毕竟年龄不小，又一贯耳聪目明。从她前几次与张良相处的情景，外加这段时日以来每逢闲来无事的时候，她总是要趴在窗户上往小圣贤庄所在的方向巴望的情形来看，他断定，这家伙八成是看上张良了。
然而庖丁不知道的是，唐果近期并不希望出现在小圣贤庄之中。事情的原因还要追溯到许多天前，那次唐果送了饭后正准备自偏门离开，忽然对栈桥下水中成群结队的红色鲤鱼产生了兴趣。正当她兴致勃勃地逗弄着那些游鱼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她耳边问道：“兄台也喜欢这些鱼吗？”
唐果闻声侧目，见身边正站着一名身穿儒衣、身形瘦高的男子。他看上去应是刚过了弱冠之年，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文文静静，倒像是个非常典型的儒家书生。“是啊。”唐果点点头，又指了指那些在水中嬉戏的鱼儿：“我是看它们游得开心，所以一时间贪看住了。”
那男子却是摇摇头，笑道：“兄台又不是鱼，哪里知道这些鱼此刻是开心还是难过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饶有深意地在唐果身上上下打量。唐果见状，心中顿时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
这是“濠梁之辩”？她满眼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人，看他的装束的确是儒家弟子没错，脱口而出的竟然不是什么《论语》、《诗经》，而是《庄子·秋水》。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竟然真的会有人用“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种老掉牙的方式来撩妹。不对，她现在明明是个男人。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人方才用的的确是“兄台”而不是“姑娘”，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唐果想起自己曾在书中读过，同性恋的历史在中国源远流长。清代学者纪昀在其著作《阅微草堂笔记》中曾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华夏始祖黄帝。虽然唐果本人对此并不以为然，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古代社会对待那些有着“龙阳之癖、断袖之好”的男人们，态度似乎要比21世纪还要开放得多。上至君王公卿，诸如卫灵公、楚共王、汉哀帝之流，下至普通黎民百姓，甚至有传言宋代民间有男子公然为娼。然而这些都是后话，此刻唐果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快走。
“呵呵，我那个……我是刚才在这栈桥上知道的。”唐果说着就要离开，却不想竟被那人一把拉住了手。“兄台前几日来此送饭之时，我便隐隐觉得兄台气度不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博学。兄台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藏经阁一同研习典籍？”唐果听着这人的话，只觉得鸡皮疙瘩从被他攥着的手一路向上，爬满全身。没来由的，她觉得这人的眼神非常诡异，他的心底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然而她此刻却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思考这些，她现在只想尽快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这么大的小圣贤庄，此刻周围又空无一人，无论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想想都觉得十分恐怖。唐果这样想着，猛地一甩手。然而对方的力气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大，她这样突然发力，结果却出奇轻松地将手自他手里抽出，为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最后“哗”地一声跌入栈桥下的河水中。
回到客栈后的唐果便感染风寒，病了几天。自那以后她便有好一阵子没有再去过小圣贤庄。然而她却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知其他人，因为她能想象得到庖丁听到她对自己说“有个儒家弟子看上她了”时那种像吃了放坏的隔夜饭的表情。换句话说，庖丁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有哪个儒家弟子会看上无论哪一方面都与“窈窕淑女”毫不沾边儿她。
而庖丁见她身体已经好了，又本着为她创造与张良见面的机会为出发点，自然是将送饭这个任务又重新交回了她的手上。唐果见庖丁与石兰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自己也不好太过偷闲，无奈只得接受。此刻的她正站在小圣贤庄外，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平时那个熟悉的中年女人来应。犹豫了良久后，她还是决定亲自把饭送进去。
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从此跟整个小圣贤庄老死不相往来吧，更何况也许人家真的只是要同自己切磋学问，并无其他恶意，一切都只是她想多了而已，虽然第二种猜测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信。唐果正这样想着，忽而看到对面回廊转角处的一个凉亭中正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面对着她的是上次为她诊脉的那名年龄稍长的男子，后来唐果得知，他便是小圣贤庄的二当家颜路。好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唐果想到与他初遇时对方温文有礼的一举一动，在心里这样评价。而坐在颜路对面，正背对着自己的，自然是他的师弟张良。说起来，他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与他的二师兄比起来，似乎就有那么一点不足了。当然，他身上那种精明狡黠的气质也是颜路比不来的。
连个衣服也不换一身，一眼就知道是他。唐果在心底暗暗吐槽，一边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准备从背后吓他一跳。颜路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起头却正看到一脸阴险地朝这边挪步过来的唐果，又见她竖起食指，对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由会心一笑。
“看师兄的样子，可是对这一盘棋已经胜券在握？”背对着唐果的张良忽然开口，声音若带笑意，倒把毫无防备的唐果吓了一跳。“在我看来，似乎确是如此。”颜路说着，又继续落下一子，眼神又一瞬不瞬地瞥了一眼正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愣神的唐果，不由笑意更深。
“师兄方才的这一子落得十分精妙。只可惜……”张良略略停顿，捻黑子置于棋盘上三三路处。唐果一见，忍不住在心底叫好。好一招一子解双征，以征解征，借劫酿劫。这样的棋路胜在忍一时之困境，图长远之筹谋，当真是奇妙无双。不愧是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圣，其智慧与谋略自这一招中便已可窥得一斑。
“师兄的意图，我已经猜到了。这一局是我赢了，师兄，承让。”张良说着，向颜路揖了一个拱手礼。在唐果还在为了张良方才那一招落子而赞叹不已的时候，却忽听得他道：“唐姑娘，你在我身后看得还开心吗？”
唐果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在张良的意料之中，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颜路，想起方才还叫他帮忙掩饰，不由感到有些尴尬。“说起来，我能察觉到唐姑娘，还是多亏了师兄的有意提醒。”说着，他用手点了点棋盘上方才颜路落子的位置，转头笑着看向一脸茫然的唐果。
当唐果明白他这一句有何深意的时候，她在心底暗暗地骂了自己几句“笨蛋”，竟然被这两个人联手摆了一道还不自知。方才颜路那一招，分明是在用下棋的方式告知张良身后有不速之客到来。后知后觉的唐果忍不住望了一脸笑意温和的颜路，心中满是怨愤。她万万没想到，原来这温良君子实际上竟然是腹黑属性，而且隐藏得这么深。
“唐姑娘莫要误会。子房赢得这盘棋局，是因为他的棋艺精湛，而并非我有所指点。”颜路深知张良脾性，他只不过在与唐果玩笑而已。而唐果听得他如此说，却是白了张良一眼，道：“这样的招数虽然诡妙，但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时间布这样耗时长久的局，倒不如想想是否还有其他的两全之策。”
张良一听便知道她这是在以棋路比喻她与自己之间的关系，自己用这样的方式捉弄了她，却也让她因此生了自己的气。“阁下教训的是，子房谨记。”他一本正经地笑道，说着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唐果施了礼。“唐姑娘似乎对棋艺颇有造诣，不知子房是否有幸可以讨教一二？”
“讨……讨教？”唐果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方才还在气头上卖弄学问的她此刻是彻底没了主意。她哪儿有什么造诣，她就是个客栈伙计，来送饭的。“那个……我看你很有思想，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我今天还要去送饭，再耽搁下去饭菜就凉了。改天，改天我们再切磋……现在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她向二人略施一礼，便转身逃也似地跑开了。
她对围棋的认识，还停留在大学选修课上学到的那些理论知识上，所谓的实战经验也只是恰好在别人对弈的时候在旁边跟着学了几招而已，根本亮不上台面。若是真拿来实践的话，恐怕就要丢人现眼了，更何况对手还是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主。说起来，她那个年代的围棋高手，下棋的路数恐怕都是从张良或者颜路这样的智慧深远的古人处继承来的，这样班门弄斧的事情，她可不做。
张良望着唐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轻笑着摇了摇头，便坐回案前，开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拾起，放进一旁的枣木棋罐中。“师兄可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几日前，原秦国第一剑客盖聂忽然叛逃，目前下落不明。”然后他看到对面的颜路双眉微抬，露出惊讶的表情。“盖聂？可是人称‘剑圣’的那一位剑客？”
张良点点头：“不错。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有此一举，嬴政本人也是十分震惊。现在他已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盖聂缉拿归案。”他说着，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放进棋罐之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看来接下来的这一局，是愈发的复杂了。”面前的棋盘上已然是空空如也，他抬起头看向颜路，唇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谷生幽兰（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