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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谷生幽兰(二) ...


  •   唐果将那女孩儿让进了客栈大堂,经过一番询问后才得知,她的家乡原在外地,如今是为了躲避饥荒才辗转来到这桑海城中。现下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只得来此投奔掌柜,希望能够得到怜悯同情,留她于此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算有了个去处。

      庖丁在一旁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又看了一眼在旁边不住地关心安慰的唐果,不禁扶额。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丁胖子是开客栈的,又不是专门收留无家可归儿童的。这样的人如果来一个他就要收留一个,那天长日久的,他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唐果见那女孩子始终垂着眼眸,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任凭旁边的庖丁如何打量,神情也不曾有过一丝变化,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冰美人设定了吧。再看看自己这副天生逗比的样子,不由感慨上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为什么就这么偏心。

      “掌柜的,外面兵荒马乱的,人家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要不你就考虑着收留她吧?”此话一出,庖丁并那少女皆是神情一惊,双双看向唐果。“……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唐果被这二人的目光盯的心里发毛,扯了扯嘴角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女孩子?”唐果听闻庖丁如此问道,险些喷出一口血来。果然,又是这个世纪难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想反问他:难道你真的看不出她是个女孩子?她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男孩子的衣服而已,你们的眼睛都是自带性别转换功能的吗?

      唐果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曾经留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板寸头,可即便是在那时,自己也最多是被别人叫一声“假小子”而已,并不曾有人真的把她当成过男孩子。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女,肤色细腻,眉眼如画的样子,明眼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女孩儿。

      此刻的唐果才开始有点儿真的相信,原来电视剧中的那些情节或许不全都是鬼扯,也许古人在辨识人的性别方面真的存在一点儿……障碍?或者说,他们进行判断的标准与现代人不同。《木兰辞》的故事,由此看来也并不全是作者毫无依据的夸张。

      与此同时,张良正坐在不远处的角落中,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发生的一切。看到唐果被庖丁追问得哭笑不得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竟“呵呵”地笑出了声来。谁想唐果的耳朵也是非常灵光,立刻朝他甩来一记眼刀,那眼神仿佛在说:还说什么少年相逢,故人之谊,这时候就只知道坐在旁边看热闹,也不过来帮忙。

      “掌柜的,我会些打扫的活计,您只要给我一个地方住,我不会给您添其他的麻烦。”那少女见状,缓缓开口道,声音极为空灵清澈,只是微微冷清,让唐果心中一悸。少女即便是在恳求的时候也不曾抬头直视过对方的眼睛,这种不知是腼腆还是孤高的性格让唐果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这女孩一定来路不凡。至于她如此猜测的原因是什么,大概是因为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这样描写的吧,一般这种女扮男装无家可归性格清高冷淡的女孩子都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于是唐果抱着这样的潜力股能多收买几个就是几个的想法,对庖丁死缠烂打地求起了情。庖丁也本不是什么无情之人,他可以对当日的唐果动恻隐之心,自然也会同情今日这少女的遭遇。他也并没有说不留这个女孩儿,只是没想到唐果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而已。

      最终庖丁还是答应了收留这个少女,这让唐果顿时有了一种取得了来到秦朝后的第一个成就的欣慰和自豪感。“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她得寸进尺地用手肘捅了捅庖丁的肚子,然后转而向那少女笑道:“我的名字叫唐果,你呢?”

      少女此次倒是抬起了眼眸,用藏在刘海后的眼睛细细地望进唐果的眼底。“石兰。”良久之后,她淡淡地开口道。

      桑海的天气少有阴雨,天空多半时候都是晴朗无云的样子,今天也是如此。阳光在鸟语的伴随下,被海面上的浪打成细小的碎屑,不断地被微风吹向岸边。海浪拍打着崖下的礁石,崖边的山路上立着两个身影,一个黑发垂肩的男子,一个男装束发的女子。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幅静态的水墨画,只应了那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张良此次前去有间客栈自不只是为了看望唐果,因他近日得到消息称,帝国已有意针对墨家采取行动,他见庖丁的目的就是为了告知此事,并且交换墨家方面取得的其他信息,以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好筹谋和打算。然而此间事了,他倒是觉得,带这个在客栈里磨了一上午嘴皮子的人出来转转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唐果却好像是已经在客栈里提前预知了一整天的话一样,从客栈出来一路至此,都未曾开口与他说过一个字。张良侧目看她,忽然觉得这种安静的样子于她而言也非常合适,正应了那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样的性情直率的女子对任何事情,包括感情在内,都能够收放自如,不会为了某件事、某个人而沉溺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在这样人人都身不由己的乱世之中,这大概是一种最为宝贵的品质。

      “我是不是和你认识的那位姑娘很不一样?”在张良还在沉思的时候,唐果已经在他旁边蹲下身来,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面的泥土上涂涂画画,看不出在写些什么。她的语气与方才在客栈里与庖丁说话时的理直气壮有很大的不同,似乎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为何会有此一问?”他反问道。

      唐果沉吟半晌,停下手中的动作,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知道一定是有很大的不同。我自问并不是一个十分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但自从上次在小圣贤庄遇见先生之后,我就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个问题。”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想,干活的时候会想,吃饭的时候会想,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梦里也还是会想。

      “后来我明白了,为何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担心自己会毁了那位姑娘在你心中的印象吧。”毕竟这身体、这情感、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她。她是唐果,而不是明夷。他的故人是明夷,而不是唐果,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而不是阴差阳错穿越到这里的她。“现在的我不知道,哪一个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她。换句话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与你相处。”

      唐果曾经在无数的小说和电视剧看到过这样的情节,当你越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在他面前便会越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表现,该做些什么。年少时曾对隔壁家那个文静的男孩子怦然心动的唐果,当时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她坚信的是,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给他。她始终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所以她一直认为,那些情节只是作者或者编剧编造出来的矫情做作,而如今寄居于明夷的身体之上,她方才发现原来对于多数女孩子来说,事实竟真是如此,毫不夸张。她与张良至今虽只有过两面之缘,但这身体里残存的明夷的记忆和感情,却在唐果第一眼见到张良的那一刻起,便在心底不停地提醒着她:自己曾经是如何地喜欢过他。那种情窦初开的悸动、手足无措的慌乱,让她每每想到或者面对着他的时候,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行止。

      张良定定地看着唐果在泥土上写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文字,或者是一种特殊的符号。虽然他并不认识,但他看得出,那一笔一划都并非毫无意义。而她方才问的问题,他又何曾没有想过。从在小圣贤庄认出她的一刻起,或许更早,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些。若与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重逢,但那人已经与你记忆中初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如此,究竟该坚持她从前的印象,还是该接受她现在的样子。又或者说,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对方呢。

      然而直到方才在客栈看到她与庖丁理直气壮地顶嘴时,那种浮现在脸上的坦诚率真的神情,和那从心底里释放出来的笑容,他方才意识到,从前明夷的悲伤是真的,如今唐果的明媚也是真的,她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而已。只要这种方式是真实的,那么他所思考的这个问题,也就变得不再有任何意义。

      人生中有无数次与陌生人相识相知的可能,既如此,为何不能分一点可能给一个你曾经熟悉、而后各自分离,如今又久别重逢的故人呢?习惯了用眼睛去观察事物的人们,往往会被那些纷繁缭乱的表现声色所迷惑,而忘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要用心去感受的。无论是唐果还是明夷,对他来说都只是称呼的区别,此刻的她依旧是曾经那个他无比珍视、倾心相待的故人。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用另一种身份在生活。情义这种东西,永远不会因为外貌或者性情的变化而改变。

      “唐姑娘与明夷的确不同。明夷是我的故人,但这并不代表我有资格以她为标准来评判唐姑娘的为人。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明夷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而唐姑娘却是那个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的身边,与我看海、说话的人。我已把上次在小圣贤庄的见面当做我二人之间的初逢,而此刻我眼前看着的、心中想着的,也只是唐姑娘,并不是明夷,更不是其他任何人。”

      唐果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一时间有些略略失神,只觉得方才那段话用他这样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简直就是对她直接无视防御造成几万点的魔法伤害。而当她清醒过来,才发现他正低下头来细细地与自己对望。如玉的面孔、谪仙般的气质,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让她不由得如此感叹: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的机会见。

      只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唐果只觉得眼前这人生的一双凤眼,眼角眉梢都微微上扬,再配上微笑之时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给他整个人在仙气之外又平添了几分精明狡黠的气息,对姑娘来说又像是有意无意间的挑逗。唐果也说不上这一笔对于一个有书卷气的文雅儒生来说究竟是“画龙点睛”还是“白璧微瑕”,只知道怔怔地望了他半晌之后,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急促了起来。

      文献中记载的张良的确是个温润如玉、貌若美女的美男子,却并没有哪里说过他还是个这样一个善于和姑娘“调情”的高手啊。这深藏不露的撩妹水准,再配上这简直是开了挂的颜值和声音,这个版本的张良,唐果在心底默默地打了个满分。

      “走了。”当唐果还蹲在地上浮想联翩的时候,张良已经转身向山下走去。“时候不早了,送你回客栈。”唐果见他已经离开,忙起身追了上去。“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我以后可不可以攻略你啊?”她自然知道他是听不懂这话的,索性一咬牙厚着脸皮问了出来。

      张良闻言却是眉梢微挑,侧目看她:“哦?如何攻略?”这话倒是让唐果来了兴趣,玩儿惯了各种RPG游戏的她此刻只是已经得到了张良的允诺,说白了,攻略不成也还是朋友,不降好感度。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抱得美人归,俗话说得好:攻略他的人,先攻略他的胃。唐果不知道这招在秦朝是否奏效,不过回去继续坚持对庖丁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应该是有益无害的。这样想着,她不由觉得未来的人生都开始五彩缤纷起来。

      方才唐果用树枝在地面上写的,正是她最欣赏的诗人纳兰容若为后世所最广为传颂的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从前的她不知其中滋味如何,只知道盲目地跟着那些同样不明所云的人一起哀叹着容若那段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爱情故事。然而此时她终于理解了容若当初吟唱这一句时的心情,人生若只如初见,但愿他与她彼此相待的心也能一如初见之时,不会轻易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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