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钟情 ...
-
第四章
拂晓时分,我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被镀上金铜镂刻繁复错杂的镜缘,和镜中面色苍白的美丽女人。我把衣衫褪尽,几近淡然地看着自己完美无瑕的胴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和魔鬼做的交易,或者说,我母亲慷慨的、也是唯一的馈赠。我忘不了忘记年少时的自己的样子,那个普通的病弱的女孩,满脸雀斑,高挑得几乎站立不稳。可是十七岁那年,一个终身难忘的夏夜,我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那是我的生日。那晚我孑然一身,就在这个相同的房间里,渴望父亲的礼物——哪怕是一句简单的祝福。可是他没有踏进我的房门一步,他已经忘了我这个存在。最后我在绝望和等待中昏然入睡。第二天,再次望向镜中的自己,已经是另外一个女人。和我大相径庭的女人。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我熟悉的女人。我变成了母亲的样子,和她一样,完美无瑕,惊人心魄。
父亲把我抛弃在长岛,然后携家带口逃之夭夭,他惧怕我,就像惧怕我的母亲。七年后,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手。我看着他的血液一点点渗透进我的喉管,那个我母亲至死都深深眷恋的男人的血液。这就是背叛和离弃的代价。
我把自己从回忆里捞出,从被蚊虫腐蚀的陈木衣柜里拿下我的衣服。我穿上刻板生硬的炭黑套装,熟练地修饰着自己的脸庞。母亲说过,所有的吸血者将共同享有一张脸,那是人类无法挑剔的脸,或许母亲年轻的时候,正是依靠这张脸诱惑了我的父亲——那个逍遥在纽约城的浪子——和她订婚。
可是容貌的引诱并不是烙进灵魂的深爱。
我亲眼看见父亲对她使用刑具,把她撕得七零八落,像枯叶一样掺进了火堆,化为虚无。年幼的我把一声无声而痛苦的嘶喊哽在喉间。自此父亲对我那厌恶而恐惧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仍然记得母亲在苦苦哀求父亲的垂怜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她本可以把父亲像蝼蚁一样捻死,然后带着我浪迹天涯,可她爱着他,就像生命需要空气。她满脸泪痕,惨白干枯的面颊上布满了惨不忍睹的伤疤,她把我最后一次拥在怀里,声音破碎而凄凉,仿佛每说一字都在泣血,“记住,丽琪,永远、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人类。”
或许在过去的年月里,我保守着承诺,可是这次的打破,我无怨无悔,只恳求母亲能原谅我。至少,我已经理解了她对父亲的感情,那种无来由的怨恨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同病相惜的悲悯。
————————
他坐在黑刺李木办公桌后面,兽首黑雕的烛台凝结着沉坠的烛泪,昏暗跳动闪烁不定的烛火半明半暗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白皙的肤色让我感到莫名的亲切。他抬起头,安静地凝望着我,我撩起裙角,在他对面的靠背椅上坐下。酒红真丝衬衣的下摆塞在黑色修身裤里,有着起伏躁动的波纹。他的袖管挽起了大半,露出有着玉器质感的胳膊,深青色的血管就像烙上的花纹蜿蜒伸展。我急忙移开目光,望着他柔和倦怠的面庞。
“你想做什么工作?”他轻声问,放下了手中的马克笔。
“我有什么选择?”
他沉吟片刻,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动手收拾高高的一摞文件,“你可以选择当我的帮手,就像蝙蝠侠的罗宾。”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就像染上阳光一样明亮洁白。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我很想和他一起开怀大笑,可是我做不到。我起身帮他整理文件,无意间触碰到他温软的指尖。
很多次我在书中看见过一道电流穿过全身的爱情的感觉,现在我想我也有了那样的感同身受。或许这是一种飞蛾扑火的情感,可是既然今天有他的陪伴,我已经不再想奢求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