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欧登塞民谣

2、饶恕

　　第二章
　　喧嚣逐渐散去，偌大的工厂又回归冷漠和寂然。我隐匿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那个时刻——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孤立无援，任我宰割。轻轻地将破旧的镜子放在月光下，看得见镜中自己模糊晦暗的脸，浓重得如同一副面具的妆容已经掉落，重又露出老旧的象牙白的皮肤，没有一丝红润，干硬光滑得就像大理石，即便是嘴唇，也依然是惊人的惨白。我的血管已经干涸。月光下的我就像无意间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阴森湿冷的阴尸。
　　我熟练地旋开蓝金唇膏的子弹头，一层层的掩盖，那浓重的唇色如同熟透的果实一样红到发紫，搭配着没有上妆的面颊，那样艳丽的颜色显得虚浮，就像飘落在唇上一样突兀。厚厚的粉底，粉底上又是虚伪的红晕。最后呈现在镜中的女人透着精心雕琢的美艳惊人，举手投足间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个人跪拜臣服。可是只有我知道卸下妆后，我的模样是怎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走道尽头，还是那个会客厅。两旁高耸的飞扶壁上挂满了落着灰尘的壁毯和挂画，一个个复辟时期的浓妆艳抹的女人对着我露出似喜似忧的笑，那种神情被画师呆板地定格在画布上，和我一样，永世不灭。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做响，在走廊里余音袅袅，仿佛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知道他就在这里。他一个人。
　　我在门边看着他瘦削惨淡的背影，那修长优雅的脖颈，那芳香诱人的气味。烈焰一般的唇皱缩起来，露出两排尖利雪白的、染满鲜血的牙齿。他转过头来，我猱身扑了上去，感受他的骨骼在我的身下轻微地碎裂。他闭着眼，惊人地安静。没有叫嚷，也没有半分恐惧。我的嘴唇摩挲着他凹陷的双颊，他薄薄的嘴唇，和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往下，就是那流动着生命之源的地方，只需要轻轻地合一合上颚，我就能品尝到世间最令人销魂的味道，带来无与伦比的、心酥体麻的愉悦。我的牙齿蹭到他的肌肤，漫出几点血丝，他的眼睑抖动着睁开，那双眼睛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神秘美丽的眼睛。
　　一瞬间我舍不得再咬下去，而是痴怔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被吸干了血液的人必死无疑，死去的人类将再也不会睁开他们的眼睛。如果我杀死他，我就会永远失去那双——那双此刻正望着我的眼睛。于是我慢慢地退开，让他起身。他许久不说话，也没有呼救或呻吟，而是垂着眼睛似乎还在微笑。那样令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那双令我莫名痴狂的眼睛。都是他的。
　　“是你。”沉默了几近一个世纪，他嘶哑地开口，眼神尽是憔悴和痛楚，“为什么不杀我？”
　　我没有回答，纤长的石膏一样的手指拨开他白衬衫的衣扣，干瘦白皙的胸腹上，有一块刺目的淤青。我做的。“对不起。”我说。
　　“谢谢你，”他回答，浑身透明，颓废得一碰即碎。
　　我不想再看，转身离开，火红的衣角在昏黄的烛光里带出杀戮的深暗。我走进那片夜色，那是我无依无靠时唯一的归宿。
　　暗夜里静静盛开的花朵，即便如何高调张扬，也要和暗黑的夜晚融为一体，直到天光耀眼寂寂无人，才能兀自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