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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抗争与落败 无法毁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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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那个孩子到村庄的时候,她父亲的脸有一瞬间的阴暗。在村庄里四处找她的母亲,哭喊着冲过来紧紧搂着她。那样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阿梓移开目光,冷冷地斜了一旁脸色不好的父亲几眼,注意到他还有些湿润的头发,难以言喻的厌恶涌上心头。
好恶心。
“头发刚洗过吧。”
一旁不知何时开始走神的银时有了反应,看着开口的阿梓有种莫名的不安感。
“居然还有水可以用来洗头?不过女儿都没水喝啊,我说,你啊……”阿梓双手环胸,锋利如刀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刮过,“难道是用排泄物洗的头发吗?”说完还勾了勾唇,毫不掩藏自己的嘲讽之意。
银时把右手兜在和服中,目光散漫地看着他:“为了发际线做到这个地步,你乡下老妈会哭的喔。”
男人瞬间黑了脸,指着自己脑袋中间光滑地带说:“啊?我的发际线有问题吗,有问题吗!你看清楚!”
“……看清楚了,原来是中分。”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笑声,人们瞬间像炸开锅一样纷纷议论起来。
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只得以仇视的目光瞪着阿梓,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勉强算得上平静的语气说:“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别人会认为你没家教。”
那对母女站在不远的地方,女孩拉住了母亲的袖角,仰着头示意女人帮他们。
女人犹豫了好久,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男人后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劝道:“别说了,至少得感谢他们找回了信奈。”
“你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
女人的脸色更加苍白,想说什么却不敢说,只好低着头拉着女儿走远。
还在和银时说话的阿梓这才停了下来,仍然没有给他正面目光,只是斜睨了他一眼。
“喂你有好好听人讲话吗,真是有妈生没妈养!”
久掩的伤疤忽然被人毫不留情地撕开,阿梓回过头,黑眸里涌动着冷冽的光:“你在和我说话?”
还没等到对方回话,她就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像是嫌弃什么污秽之物一样皱紧了眉头:“我听不懂狗话,而且和一只疯狗说话会显得我很好笑。”
“你!”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走一样瞬间就没了踪影,四周的空气徒然凝重起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了阿梓的身上,像刀片一样面无表情地刺探着她的记忆。
“你可不能这么说啊,她可是十岁才没妈的。而且那个老头还在世。”认出阿梓的一个村民掩着半边脸说,目光中的轻鄙不言而喻,“不过那他也不太会教孩子。”
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阿梓死死地盯着刚才说话的人,看久了以至于在她眼里不再是人,而变成同样恶心的狗。
——你妈妈以前得罪过他们,你少去村子里。
老爷子曾经这样说过,但她不相信。永远温柔待人的妈妈,不可能做那种事情。
“你们……”
话还没说完,太阳穴骤然发出钻心的疼痛,阿梓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来。
偏偏这种时候……
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所有声音扭曲在一起,叫嚣着在大脑里横冲直撞。
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臂,阿梓克制着痛觉,凶狠了目光死盯着在视线中已经模糊的人:“给我闭嘴。”
敢侮辱她妈妈的人,都去死。
“如果再说我妈妈半个字。”阿梓咬紧了微微颤抖的牙根,眸子里全是蓄势待发的怒火和憎恶,“我就把你们变成半个人。”
说到做到。
“要是把它们变成半个人就是在干好事了。”
手腕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从宽厚温暖的掌心一直源源不断地传进她微凉的手,银时的声音划破重重黑幕,像光一样驱散了她浑身的戾气。
“没事吧?”银时站在阿梓面前,背对人群虚抱着她,挡住别人猜忌的目光。
“嗯。”阿梓咬着牙应了一声。
“逞强也要有个限度啊。”银时眼疾手快扶住阿梓摇晃的身形,后者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银时对这个软绵绵的反应很满意,一手揽着阿梓侧过身的时候,投向那两个语言攻击的家伙的目光却藏着锐利如刀的光。
“喂,说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的鼻屎擦干净吧。”
阿梓默了默,开口发出微弱的声音:“你这只手刚刚挖过鼻孔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少女,而且我也算把鼻屎擦干净了的吧!!”
阿梓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干脆叹口气翻个白眼闭目养神了。
“……”
“缺水就少说话,心灵的水源都干枯了的话老妈的乳汁真是白喝了。”银时顿了顿,赤色的瞳孔闪过一丝阴郁,“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闭上嘴吧。”
银时的声音低沉缓慢,维护她的意味太过明显,像是幼时妈妈挡在被老爷子斥责的她面前一样。
……头突然就不怎么痛了。
*
夜风静悄悄地拂起风沙,寒星在深冷苍穹里闪烁着。月光却明亮得出奇,投下的光束把幼苗所在的地方照得像白昼一样。
“神经性头痛?”银时听到太郎的回答后有些诧异,下意识地看向房间里躺在床上的阿梓。
太郎捣鼓药罐子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地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以前留下的旧疾。”
“我看她当时人都站不住了。”银时抽抽嘴角,“你确定?你不会平时把痤疮药拿来当感冒药吃吧?”
太郎面无表情地回答:“坂田君真是幽默。痤疮外用药你都是吃的吗?怪不得头发是白色。”
“那阿梓是吃草长大的吗,你不要脸你家小姐还要脸啊喂。”
太郎将粉末洒在甘草上,语气沉稳又心痛:“小姐更钟爱草丛中的蛐蛐,以前经常满屋子跳呢。”
“……你说了啊,你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我有说什么吗?”太郎转过身,无辜地看着他,“坂田君一定是太累了,毕竟背小姐回家很麻烦,你需要锻炼一下身体了。”
“买完东西就丢下队友立刻回家的人也好意思说这个吗。”
银时靠在椅背上,用余光瞟了尚在睡梦中的阿梓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他们对你们抱有那么大的敌意,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看起来还比较有钱啊。
烛光一闪一闪的,流水般的光影在太郎的脸上划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凝重的光。
良久,太郎才静静开口:“天人。”
大风卷起满地黄沙,狂躁的风声干扰了视线和听觉。这种夜晚,是最适合偷袭了。
仿佛已经融入了灵魂深处,银时下意识地警备起来,赤色的眸子阴沉不定地望着窗外幽暗月色。
残肢满地,血流成河的战场景象。
怎么可能忘记。
“这个地方,天人可不会光临。”太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抿出僵硬的线条,“而小姐的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去参加了幕府的正规军。”
银时的目光闪了闪,又转过头去看熟睡的阿梓。她在睡梦里都近乎固执地抿着唇,手无意识地绞着胸前的被子。
太郎擦去手上的残渣,再把阿梓的手放回被子里去,轻声说:“不过没关系,小姐她一直都保持着自己真实的模样。”
不会在别人面前虚伪做作,不会因为害怕而违背自己的本心,也不会因为过去而固执抓着已经失去的东西不放。
夜风卷起满地尘埃,吹过干枯的死树,发出猛烈的呼啸声。
——这就是你们要保护的国家吗。
无法毁灭。
银时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紧握过剑,杀过人,救过人。
这双手,染上了洗不净的鲜血,拼命守护着却又不断失去。
可是阿梓不同,她的心和婴儿的一样干净。
就算迷茫也没有放弃,一直被她妈妈温柔灵魂影响着的阿梓。
太干净了。
银时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不是现在的他能触碰的。
风声包围了孤立无援的村庄,黑夜中潜伏着的野兽无声地咆哮着。
——松阳的弟子啊。
逃不掉的。
怎么样,也逃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