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幽泽》也螺

2、暴雨倾盆来

　　五月十五日。
　　乌云压城，风嘶吼着穿透树林，形成一个无人能见的横向漩涡，矛头直指长宁殿的宫门。
　　忽有一道闪电直劈而下，风漩所过之境，枝叶旋舞，其嘶吼不断，其狂舞不停，如有百鬼。
　　百鬼骤然击于宫门，响声堪比雷鸣。烟尘碎叶凝聚而成的鬼爪从缝中伸入，可怜那集天下能工巧匠之技艺的宫门，终是抵挡不住，悲鸣着从中裂开。
　　百鬼入殿。
　　长宁殿内燃着两排地灯，尽数熄灭，而那长廊尽头燃着的九支婴儿臂粗的低矮白烛依旧无声燃着，火苗未曾动摇分毫。
　　风呜咽，雷低哮。
　　白烛间供奉着一座巨龛，龛前跪坐着一女子，面貌藏在阴影里。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膝上，两片朱唇无声翕动。许久之后，她抬首，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旁有侍女快步上前，扶那女子起身。铁甲男子蹙眉上前，道：“公主，殿前已准备妥当。皇上请您过去。”
　　安平公主看着大开的宫门，姣好的面容上镶着两枚晶莹的黑玉眸子，整个人透出深远的气息，像一则传说。
　　安平公主转入屏风内换衣，铁甲男子未得吩咐不敢擅自退下，只低垂头颅，侧身站在屏风前。
　　果然听到公主问话：“无敌，你可知‘天帝动怒’之说？”
　　“回公主，无敌知道。”
　　屏风里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耳力甚好的无敌将军自找话说：“二百七十年前，天帝震怒，大地动降临人间，持续七天七夜，死伤无数。此时有渔人发现，大海已成小海，海的那侧，有另一片大陆。
　　“为区分两片大陆，史官将梭形小海命名为敹裂溟，两片大陆以其方位，各命名为东肇大陆与南肇大陆。
　　“初，东肇大陆已大一统，但因天灾，贵胄自顾不暇，百姓生无所望，各地起义、叛乱历年不断。后东肇大陆割据现象泛滥，王朝覆灭，四王国崇、平、祁、回据地相顾。
　　“南肇大陆受灾较浅，各国忙于复业不暇侵占，唯有诸侯趁乱自立为王，银王朝倾覆，敏、珂、时三国鼎立。
　　“后，崇国与回国合约，吞祁国，灭平国。诸侯惶恐噤声，天下得以喘息。
　　“距今，战事已停歇五十有三年。”
　　安平公主整理好仪容，慢步走出屏风：“无敌啊，前日还是风朗气清呢，今日就暴雨倾盆了……你说，天帝是否又要震怒了呢？”
　　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羽毛一样扫过人的心。无敌将军猛地跪下，双臂与额头匍匐贴地：“康王荒淫无度，百姓深受其害，公主此举实是顺应天命啊！”
　　安平公主看着地上俯首的人，嘴角挂着似欣慰似嘲讽的笑。
　　房梁上头藏着九个暗卫，其中八个木然地站着，剩下那个眼里带着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大宴
　　公子澍渊今日着一身银白勾金边的衣裳，因着春寒，外头还披了一件玄色的薄褂。兼之气质清冷，看上去就像是修仙的道人，与周围的烟火繁华格格不入。
　　柳僛伸出一指勾住桌上酒鼎的边口，轻轻一拉后放手，酒鼎就在桌上“咯噔咯噔”地摇晃。他来来回回地玩，心思全然不在这场宴会上。
　　慕容律冷眼看着时国大臣交头接耳的样子：“这群老贼紧张兮兮的做什么呢。”
　　柳僛把手笼到袖子里：“康王要在今日传位给安平公主。”
　　说是传位，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个回事。
　　公子澍渊挑眉，脸上还是冷冷的，只是眼中已有了几分讶异。慕容律勾起弯刀一样的唇，眼神冷冽：“柳僛！你得到密报就该及时禀报，拖到现在才说是什么意思！”
　　柳僛招来一旁的美貌宫女给他倒酒，没有理会慕容律。
　　公子澍渊虽然世称公子，样貌清俊如修道之人，实则倒也真是修道之人，只不过修的是修罗道罢了。这些年敏国宫里的公子争得头破血流死得七七八八，王座上的人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王子落在边关，这次康王盛宴就派了他来，也是存了试探一番的心思。
　　不过静了二三息的时间，公子澍渊便有些不耐了，多年“修道”得来的寒气弥散开来，嗓音如冰坠地：“柳僛。”
　　柳僛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这样的笑意就像一张紧紧粘附在他脸上的面具，你若是伸手去撕，撕下来的也还是一张笑着的面皮。
　　“我也是方才知道的。”柳僛把手中的酒饮尽，转了转酒鼎，示意他们看鼎上的纹饰。
　　敏国的宫廷暗语，不知被哪位能人绘入画中，刻在了鼎上。
　　慕容律拧眉去看那个倒酒的时国宫女，却只看到一个含羞带怯，温柔小意的女子，双目紧随着柳僛的一举一动。
　　公子澍渊也看到了那失态的宫女，他自小在沙场上铮铮热血，最是不屑于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但看着柳僛沉醉其中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何况这又算的了什么呢？”柳僛在宫女为他倒酒时擒住了她的手，将人纳入怀中，“这些年来都是安平公主掌政，如今不过搬上台面罢了。”
　　慕容律厌恶地避开视线：“真是下作，你如今是公子的家臣，可别太放肆了！”
　　却是公子澍渊先开口了：“无妨，随他高兴吧。”
　　柳僛抚着宫女的粉面，喂她饮酒，喁喁私语，分不出半点心思在旁人身上。
　　自古红颜薄命，美人为他偷传密信，一个不小心便要香消玉殒，不过在她生时给予几分怜爱温存，又能如何呢？
　　如今这乱世，无论是何身份的女子，多数沦为玩物，或联系两姓之好，或取悦上位之人，更有甚者被用作取乐工具。在他看来，倒不如爱上他柳僛，为他柳僛做事，在热恋他时盛开着死去。
　　慕容律生于江湖世家，如今也不过年十有五，心中对儿女之情另有一番理解，最是厌恶柳僛的做派。
　　公子澍渊看着自己的两个左右手，暗暗叹了口气。
　　殿上的诡异气氛没能持续多久，一名内侍躬身唱道：“康王入殿！”
　　公子澍渊年幼时很是神往过这位康王。当初动乱，最先割据一方的便是康王，银王朝率兵打了几次，反倒被搜刮了许多城池宝物。康王倒好，顺道还策反了如今的另外两个诸侯王。只是传闻他后来耽于声色，覆灭银王朝之后再没心思征战，原本称霸一方的气势也变成了如今勉强维持的三足鼎立。
　　康王揽着一名绝色美人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他的眉宇面貌如山峰般嶙峋陡峭，尽是凌厉之色，但眼珠发黄布满血丝，眼神疲惫无光，肩背还微微佝偻着。
　　然而传闻不可尽信。公子澍渊细细打量康王，一如他在沙场上打量他的每一个敌人。这头雄狮还未老去。康王正值壮年却传位于安平公主，只怕内里大有乾坤。
　　与康王同行的是珂国的公子寂。相比故意用修道为由掩盖冷酷无情本质的公子澍渊，公子寂更像修道之人，一如其名，寂静无波。这名公子行事诡异，往往一身布衣行走于民间，但他从未为百姓做过什么，他只是听。寻一处树荫坐下，听穷人哭穷，听富人阿谀，听老人讲古，听幼儿玩笑。
　　他从未为百姓做过什么，他只是听。然而百姓们爱他，爱他逾于爱佛。据闻还有村人用他的面相为佛相，问其为何，却道：“不曾得诉于佛前，只见公子寂。”
　　慕容律看着自带佛光的公子寂，嗤笑道：“又来了个伪善的人。”
　　而柳僛终于从怀中宫女身上抽离出一丝注意力，细细地逡巡康王揽着的那名绝色美人。他脸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笑模样，眼神却如刀，要将那美人割得不着寸缕。
　　慕容律看不下去了，狠力踢了他一脚：“那是他国妃子，柳丑你别招惹麻烦！”
　　僛，丑也。柳僛生了张好面皮，却以丑为名。
　　“非也，非也，”柳僛抚掌而笑，“我看的不是美人，而是一个王朝的兴衰。”
　　慕容律一愣，认真地研究那名绝色妃子，少年的目光热烈而专注，最是撩人心弦。妃子往他们的方向痴痴掩面而笑，一双水目简直如鬼差的刀，能钩人魂魄。
　　“不过寻常脂粉颜色。”慕容律打了个寒战，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还不守妇道。”
　　“阿律年纪尙小，不懂个种滋味啊。”柳僛以面去蹭宫女的脖颈，逗得美人一笑。
　　慕容律不去计较他的胡言乱语，这种事哪能跟男人计较。“那样的女子不过皮囊好看些，康王好歹也曾算个豪杰，怎的眼光就那般差？”
　　原本负责倒酒的宫女此刻半瘫在柳僛怀里，公子澍渊自斟了酒：“康王的妃子有几分肖似已故的斑斓姑姑。”他眯了眯眼，神情有些怀念。
　　柳僛挑眉，不自觉地有几分刺探，“竟不知公子见过斑斓美人？”
　　只换来一个笑而不语。
　　慕容律倒是有些好奇了，“哦？她是你姑姑？”慕容律上上下下地拼凑了一番，下了定论，“你定然长得不像她。”
　　公子澍渊哭笑不得：“自然不像，不过因着眼缘得喊一声姑姑。”他又斟了酒，“她若是我的亲姑姑，哪能去得那般凄凉？”
　　“看来是真美人。可有画像？”
　　“无人能画出其容颜一二分。她是斑斓文章里走出来的人，故称斑斓。”
　　“嗯……”慕容律心里是不信有这样的女子的，“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个死人如此落魄，不是英雄。”
　　“哈哈哈哈！”柳僛大笑着，“阿律你果然不懂！”他望着入座的颓废的一国之王，“美人啊，就是死了才消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