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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低催魂断 ...

  •   隔壁殿里有些喧闹,是伶人在演练两日后的歌舞,丝竹声袅袅,逗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默默地揉着自己的肚子,想把被狗洞勒得凹下去的那块填满,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那条沟若是再宽些,我不就有腰了吗?于是我开始愉快的往肚子上扎布条。
      那书童一直在旁边怒瞪着我,这下估计是揣摩出我的意图了,也不出声,只冷眼嘲笑。我念着他把我从狗洞里解救出来,不与他一般见识。
      裴天成已穿上了那件外袍,一身蔚蓝正气,此刻微微低着头,从从容容地沏茶。我边扎布条边斜眼看他,只见那白玉般的手指勾着暗色茶壶,从细嘴里倒出一道青黄色的茶水来,茶水咚咚敲在白瓷杯里,似乎很好喝。
      啧啧,看他那架势,是个老手了。
      “尝尝?”他坐在那张腿长不一的椅子上,腰杆笔直,手里端着一只小碟,碟上置着白瓷杯,杯里是滚烫的茶,袅袅冒着热气。那双眸子即便是隔着白烟来看,依旧剔透得吓人。我躲开他的眼,却看到了他的发,绸缎一般铺开来。
      到底是贵胄,身上无一处不华贵。
      我伸手挠了挠我枯黄邋遢的头发,有皮屑飘到茶里,散在他手上。
      书童早被裴天成给我端茶的举动吓傻了,见我这般动作更是被气得七窍生烟,伸手就要来教训我。
      “姜戈。”
      书童姜戈死咬着牙退下。
      裴天成把东西放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姜戈上前收了,又递上一方干净的叠好的帕子。
      我忽然就傻笑起来。
      裴天成丝毫不恼,抬眸凝了我一眼,唇角居然还带着笑:“今日你且乖些,莫出门闹腾人。”我咧开嘴,笑得口水都淌了出来,任谁看了我这模样都不会觉得我有哪怕一丝丝的清明。
      裴天成忽而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耐和阴冷,片刻后他敛了倦容,正色道:“你莫怕,也莫要在我面前装傻,今日之后再无人敢伤你。”
      我知道我该继续傻笑,也许还要手舞足蹈以示欢乐什么的,可是对上裴天成的眼,那里头郑重的承诺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人算是我的什么人呢,突然跑来这里说这些让人不明所以的话是要作甚呢?
      裴天成绕到我面前蹲下,对着我温和地笑:“丫头,好好梳洗,我要带你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眼前这人才是傻子。
      我傻笑着把脏兮兮的爪子拍到他脸上,他还是那般温和地笑着,漆黑的眼里倒映着我。我心底有片死寂的湖颤了颤。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三声轻轻的叩门过后,姜戈走过去打开门,一众仆妇鱼跃而入。每个人都是低眉垂眸,手上捧着各色衣裳和饰物。她们迈着无声而细碎的步子,各自寻地方站好了,屈膝行礼。
      裴天成谁也不理,只看着我。
      又有小厮抬了木桶和热水进来,室内迅速弥漫了一室水汽。我们隔着水雾相望,我还是一副傻傻的模样。
      裴天成无声叹气,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展开了给我看。
      我盯着帕子里包着的兰花印章,娘的脸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抹掉嘴边的秽物,抬眼与他对视:“你打算怎么做?”
      我家破烂得很,裴天成用的那套棕色茶具,壶柄断了一半;五只茶杯,每个杯沿都有崩口,只有一杯盛着茶,被放到了我面前。我捧起那杯茶,闻了闻,隐隐透出一股霉味。
      虽然我觉得他沏茶的样子实在是赏心悦目,但闻着这茶味我心里很是不舒坦,你说哪有人会给别人泡这样的茶?
      我掀起茶壶盖子,不期然看到自己在茶水中的倒影,肥胖的脸,左颊上还有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红色胎记。
      真是……丑得不堪入目。
      裴天成把手笼在袖子里,闲闲坐着,乍然间出现了一幅美人倚坐图。他还是温和的笑:“小丫头先梳洗了吧,恁的熏人。”
      小厮早早退了出去,仆妇们迎上来,架屏风的架屏风,调水温的调水温。还有貌美如花的婢女上来伺候我宽衣,把我弄到浴桶里用胰子搓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抹了花油,点了熏笼。
      整个过程中裴天成就坐在屏风那边,隐约能看见身影轮廓,完全没有半点要避嫌的意思。
      我梳洗过后自屏风里转出来。裴天成见了,招手让我过去。他伸手掩住我脸上的胎记,沉默着打量我许久。
      我看到他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冷,就好似看到了一个积怨颇深的仇人,恨不得即刻挥刀砍下人头来。
      可他在刹那间换了张脸,用一种长辈般的慈祥姿态拍拍我的脑袋:“去吧。”
      方才那个美貌的婢女走上前来,屈膝行礼:“必不负主公所托。”裴天成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美人于是过来牵了我的手就往外走。
      可这一出戏我到底没看懂,挣扎着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把我带到何处去?”
      这时一个公公走了进来,他像是没有看到门边的我一般,笑眯眯地往裴天成那边去了:“呀!状元爷怎地走到此处来了,让洒家一阵好找。”
      那边的小厮们正搬挪浴具呢,公公还是一副什么都没见到的样子,与裴天成谈笑着,脊背几乎要佝偻到地面去了。
      我还想听下去,美人却拽了我的手出了门:“别看了,肮脏的阉人龌蹉的大臣……有甚好看的?”
      那副嬉笑鄙夷的模样,哪里还是方才恭顺卑微的小婢女?
      我一惊,想往回跑却已来不及了。小婢女一挥手,我已然不省人事。
      这世道,到底是谁在算计了谁?

      大宴
      柳僛一手揽着宫女的肩膀,将美人的半个身子都纳入怀里,另一只手时而爱抚,时而喂食。他眼中柔情似水,能把一颗稚嫩的美人心溺死在里面。
      慕容律看了就犯恶心,少年的变声期还未过,声音粗哑中带了点尖锐:“主公,此人实在上不得台面!”
      公子澍渊恍如未闻,反倒关心起其他问题来了:“那位裴状元呢?”
      慕容律这才想起来,原本来时国也是想要一览公子天成的风采,被柳僛这么一搅合倒是忘了这事了。左右四顾一番,确实见不着那位闻名三国的裴天成。
      “柳丑,那裴子言哪儿去了?”慕容律随手掰了颗葡萄掷向柳僛。
      柳僛抬手接了,夹在指尖。葡萄滚在美人面上,愈发晶莹黑亮。葡萄滚在美人颈上,圆润如珠。葡萄停在美人锁骨之间,熟透了,没入一张薄唇。
      慕容律真真是惊怒交加,憋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执了帕子直欲搓下一层皮来。暗暗发誓再也不吃葡萄了。
      公子澍渊也是相当不自在。
      柳僛细细食完了葡萄,漫不经心地开口了:“裴子言?他许是丢了什么物件,正忙着寻吧?”
      言毕又摘了一颗葡萄,笑问怀中人:“美人,你说,是也不是?”只怕柳僛问她“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吧”她也会说是。
      美人痴痴笑着,人点着头,口中却温驯地作答:“奴不敢妄言。”

      珂国国君与康王在各自自立为王前就已交好,老康王呈独大之势时两人之间也不曾剑拔弩张。若不是康王成了如今这模样,只怕这局势……其实也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此时虽然已经普及了椅子这样物件,但正式场合贵族们还是坚持采取跪坐姿态以示端庄。公子寂平日里行止随心,此时这般端着跪坐许久,竟是有些难受。
      清通看着焦急,可此时身在他国,行止都代表珂国,一时竟也不好做些什么。
      公子寂侧身来问:“派去祉都老人那的人可有回话?”趁机动了动脚踝。
      “已然回话了,说是待过了孝,便拜入公子门下。”清通慢慢答着,让公子寂松快脚。
      殿中人人身着华服,正襟危坐,有种诡异的暗流涌动在时国的大臣之间。
      这场宴席简直长得没有尽头了,各色歌舞轮番上阵,正事却弃而不谈。人的精神绷着不敢放下,再好的兴致都要累出瞌睡来。
      按理宴席进行到这么久了也该散了,此刻却没有人敢上前提醒康王。
      公子寂再问:“可探出康王摆这宴是为何事?”
      清通十分羞惭:“藏得严实得很,问了只说是联系三国情谊……”清通顿了一会,不知该不该说,“却是有说要为安平公主相看的,说是请公子来凑个闹热。”
      虽说康王膝下无子,但也绝没有恭谨到要让其他两国监看一国之婿的道理。公子寂皱了皱眉,再三思量之后淡然了,瞧高台上王不王,后不后的模样,大抵也不是什么要事。何况他实在跪得脚酸了。
      于是公子寂站了起来,向康王行晚辈礼,又是赞美又是寒暄地说了许多。等歇够了脚,才切入主题:“斗胆向康王求个人。”
      康王早已被他寒暄得不耐烦了,闻言把手一摆:“本王不日将传位给安平,你要什么,找她问去。”说罢又扭回去看他的歌舞,怀里的美人咯咯笑着,好似刚刚说的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康王后在他侧后方脸色铁青得好像个死人,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把桌案摁塌下了。
      康王却还没玩够,忽然一拍脑门:“噢……是今日来着。”
      招手示意歌舞停了:“本王宣布今日起传位给安平公主。”伸手指了个内务总管,“你宣旨吧。”
      如此儿戏!
      公子寂莫名成了罪人,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真是……就不应该躲懒出来歇脚。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大殿的门哐啷打开,殿外有宫人手执七色琉璃灯,簇拥着一人。安平公主面沉如水,缓步入殿。两边的大臣逐一起身,又如潮水一般跪拜下去。
      安平公主和康王隔案对望,不知是谁把谁放在了眼里。
      五月十五日,安平公主,成了史上第一位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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