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幽泽》也螺

1、风起云涌

　　五月，春仙子粉袖子一挥，又收拢了一场烟雨。绿杨柳絮飞舞之间，似有身披粉色纱衣的舞姬袅娜旋踵，长绫飘飘，勾人神思。
　　春景太诱人，我动了外出耍耍的心思。可是思及我处境尴尬，平日出门总是自讨苦吃，我刚抬起的脚只好放下，换个方向，往后院去了。
　　说是后院，其实不过一片小空地，我和娘一道去各处庭院里顺了许多物什，松了土种了花栽了树，还挖了一方巴掌大的水池——和其他花园里的水池相比，可不就是巴掌大么——里面养了几尾鱼，近来都老死了，如今池里便只剩淤泥烂木，水面还浮着一层骇人的绿渣。
　　我瞧见那绿渣的时候不由得往身后的房梁上看，犹记得鱼还在的时候，每每到了夕阳西落时分，房梁上总映有温柔的水波摇动，还会有淡淡的涟漪漾开，那是鱼儿在戏水。
　　我第一次晓得影子能美到那般境界，每一笔线条都透着禅意。
　　那日娘亲难得安静，侧躺在藤椅上，手里的大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胸口。咿呀声中，她轻轻地念着一句佛偈。
　　我从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场景出奇的诡异，一个疯子怎么能那么安然又那么深沉地念佛偈呢，还要是在一个傻子面前？
　　绿渣忽然晃动了一下，有小小的不知名的生物探出头来，又速速沉下去。
　　深吸一口气，我试图安抚急速跳动的心，再不敢往房梁上望。眼珠子一动，瞥见墙脚一处纠结而生的藤蔓，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想离开，哪怕只有片刻。
　　于是我扒开藤蔓，想从狗洞里钻出去。
　　但事实是残酷的。那狗洞是我五年前发现的，那时我六岁，豆丁点大，现下我卡在洞里动弹不得。我想是娘在气我竟敢在今日丢下她，偷偷把洞给弄小了。她绝对做得出这么无聊的事。
　　我使劲想把肚子给收起来，蠕动了许久，总算出了半寸，一松气，更难受了。这酷刑反反复复持续了许久，我依旧出不来。我寻思，是不是该减减肥了？
　　娘得意的声音在我脑海里飘过来飘过去。
　　她说：女儿，有人给你爹送了几件好东西，晚上我们去偷过来！
　　我说：是肉吗？炒的煎的煮的焖的？
　　她气急，把我的脑袋敲成一个爆炒栗子：吃吃吃！总有一天肥死你！
　　我捂着脑袋撇着嘴很是无辜：我才不肥……我这叫柔若无骨……
　　娘被我逗笑了，于是我也笑了。
　　好不容易回神，眼前却一黑。定睛一看，是一对油黑油黑的眼珠子。啧啧，看来我又饿了，潋滟的波光都给我看成了油光。
　　那人作书童打扮，蹲着，裤脚用驼色的绳子扎得紧紧的，袖子却是广口。灰色布料看起来不差，只是素得很。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在我身上逡巡了一遍又一遍，才慢吞吞开口：“好大一坨肉。”
　　我沉默。
　　他怀里抱着一件电蓝色锦袍，垂下的一角绣着远山和云雾的花纹，估计是他主子的东西。那外袍，且不论绣工和式样，光是电蓝色，就已经够稀罕了。寻常时候我是不会和这种非富即贵的人家杠上的，但今日，有口气在我肺里堵着出不来，这种感觉，叫顶心顶肺。
　　于是我的眼光穿透远山远水，落在他胯间不好直说的某个部位上，我道：“好小一坨肉。”
　　他皱眉，沉默，苦思，瞪眼，终于噔噔噔踉跄着倒退三步，作惊恐羞愤状。
　　我想我应该是赢了，这孩子都快哭了不是？我又想，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就在他迟疑着该扇我一巴掌还是该蹬我一脚抑或是一屁股坐我头上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了，他主子。
　　我艰辛地抬头看他，他很好心地俯低一些。
　　公子天成。
　　五月十三日，我遇见了裴天成。那时阴霖刚歇，是个好天。

　　时国京城·祉都·宿泰楼
　　再两日，到了五月十五，康王要宴请三国贵人。
　　车马声辘辘不断，巳时未过，各处酒家经已迎来一天生意中的第一个小高峰。门口迎客的一众小厮精灵得很，这道上驶着的马车少不了皇亲贵戚的，或刻着族徽，或挂着铭牌，见着这样的马车驶过来，绝不吆喝，只肃穆地往那一站。
　　不懂行道的管那叫苦大仇深，懂的管那叫素质，档次。
　　老顺头一身青衣，翩然若雅士，高龄的，于门口肃穆地站着。这行当做了近五十年，便修得一身灵魂出窍的好功夫，人在这站着，魂却随着酒楼里头外头的闲话飘。小到这个县城里又饿死了几多人，那个县城里又有谁造反啦，大到宫里头那位如花似玉的五公主新近得了一头血统纯正的小狼犬，让人训得服服帖帖的，赐名作无忧，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顺头在心里头咧嘴，感叹无忧这名字真是好啊好，比他的“顺子”好多了。忽而耳边“吁……”一声低喝，连忙回魂仔细望去，这一看，心下咯噔。
　　所谓行行出状元，老顺头自认是小厮中的大家。
　　门口这马车，配两匹马，拖一辆挂布帘的乌木车子。这马个头小，不起眼，这车是乌木，不过不是崇国乌木，是乌黑的木。旁的小厮看了眼这穷酸的马车，面上不动声色，眼刀子嗖嗖往车夫上砍，直欲把他拆头分尸好好研究看看是不是这家伙的主子有怪癖，然后再定对策。
　　可老顺头什么人啊，他只一眼就看出那马是回国新马。这新马，其实就是杂种马，毛皮与普通马儿无异，内里却大有玄机，简单说来，就是人力培育的千里马。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马千金难求，万金难买。那车黑是黑，但机括处露出些青色来，原来是银国青木，外面刷成了黑色。
　　那车夫带着斗笠，一身黑衣，坐在那如一团浓重而没有形体的墨，只一双眼帘低垂的眼反着光，生生透出股料峭的寒气来。他举手投足间全无半点声息，此刻撩开布帘，往里头的雕花青木门上状似随意地敲了几下，不久传来机括动作的声响，最终哒的一声，门开了条小缝。
　　一众小厮都看傻了。
　　老顺头的一颗心跳得比见着漂亮姑娘还要上上下下，急急迎上前，拉下暗藏的脚垫，头埋得极低，道：“客官里边请。”
　　没有回应。
　　老顺头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把眼珠子极力往上抬，想看个究竟。突然脑袋上被踩了一脚，踩人者借力落到地面。老顺头稳住一身老骨头，说：“客官好身手。”
　　那人嗤笑一声：“我讨厌青色。”
　　老顺头穿的正是青衣，当时心下一惊，竟不能言语，呆愣间看见那人立在酒家门前，眼睛极大却无天真颜色，眼尾上挑，带出邪魅之气。一张唇极薄也极艳，笑的时候只勾起一边，嘴角尖尖，像极了染血的弧刀。
　　这个少年边往里走边说：“备三间上房一桌酒菜，我家公子半个时辰后到。”
　　我家公子？
　　谁人能收服这样的人做侍从？
　　老顺头追上去，落后两步：“诺。”

　　时国·祈安城·长寿村
　　午时。
　　“公子……公子！”随侍清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莫要再靠近了！丧事不吉利！”
　　“不吉？”公子停下脚步，话中带笑。清通赶忙绕到他身前挡住他的视线，心下摇头，自家公子随和起来无比随和，任性起来也无比任性，康王宴请三国是小事么？民间丧事是大事么？这路上已被琐事拖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能赶上了，公子却被这场丧事吸引了坚持要留下来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敲大锣震天响，唢呐随尾起。”
　　身旁忽有童声响起，清脆动听。三个黄发小儿手牵手，正绕着一株小树苗转圈。
　　清通松了口气，公子似乎被他们吸引过去了。
　　“钹击笛吹长又长，太鼓威无比。”
　　民乐喧闹，清通听不下去，倒是公子满心好奇，就着唢呐声听那三个孩子唱歌。
　　“俏俏女童挑花篮，果蔬篮里齐。”
　　那红色的仪仗队兜兜转转，竟来到了他们附近。花香果香随风飘过来，煞是诱人。清通禁不住看过去，只见一对对女童梳着童髻，红布条上还系着铃铛。那鲜花和果蔬随着她们的步子跳动，铃铛声似有似无。
　　鬼气益胜。
　　“俊俊儿郎挥黄联，生平书红字。”
　　清通不识字，只好往公子那看去，却见公子蹙眉抿唇，道：“祉都老人。”
　　“子子孙孙送木棺，上路莫相思。”
　　童声娇娇滴滴的，听得清通后背发麻。这村子里的人送葬，丝毫不见哀伤，倒是一个个喜气洋洋，还身着红衣。
　　“世世代代迎安康，归来长相依……”
　　鞭炮声乍起，吞没了童谣的末尾。
　　清通被脚边的鞭炮炸懵了。原来此间送葬有个在转弯角的地方燃一小段鞭炮的习俗，而他们正巧站在了转弯角。
　　那三个孩童早已躲在屋角，此时咯咯笑着，每双眼睛都透着狡黠。竟是故意引这两个外乡人留在转弯角！
　　清通脸色发白，公子呢？
　　炮屑和尘土飞扬，渐渐平息，露出一个鸦青色的身影来，那人衣服的袖口和下摆都绣着十八瓣的莲花，通体雪白，只在瓣尖有小小的粉红。公子站在那里，纹丝未动，一双眼染上灰白迷雾，似乎穿透了时光。
　　清通与有荣焉，想，天下只有自家公子能担得起那个名字。
　　公子，寂。
　　那边厢清通正崇拜着，这边厢的公子寂的眼神并未如他所想穿透时光，而是盯着飞扬尘土外的一个侧脸。在那具棺木后跟着一个孩子，若是那首童谣无错，那么他就该是棺木里的人的子孙。
　　这场丧事不是白事而是红事，说明归去的老人已过九十，可送葬的亲人队列中却只有他一人，为何？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脸上无悲无喜，他一步步往前走，心思却明显不在此处。有什么事在使他犹疑，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公子寂稍稍眯起眼睛。祉都老人的后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