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洋娃娃 ...
-
掌灯人见到了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在山上迷路了。
天还未全黑，掌灯人却已点上了灯，站在那女孩面前。他不唤她，她发愣地看他，才知道是要带自己回家的。
女孩看似只有十六七八的模样，看着掌灯人的眼神却实在复杂。
“掌灯人，我听过你。”她说。
掌灯人只是在她身边走着，并未回应，但女孩知道他必然是在听的。女孩自顾自地说着从母亲口中听闻的掌灯人，眼睛好奇地向掌灯人的面具上乱瞟。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掌灯人，我还未告诉你我家在哪里。”
掌灯人摇摇头，用不提灯的左手指向不远处山下灯火通明的小镇。他曾在女孩的梦境中见过她，自然知道女孩的住所。
“小时候娘不让我靠近你，我甚至从未见过你。如今娘已去世，若是让她知道我竟此时与你相谈，必是会气得七窍生烟。”女孩淡淡地笑道。
掌灯人微微侧目。
人是如此脆弱，生老病死，必不可少。掌灯人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却深知人虽痛苦，却乐在其中。
大概，有人为自己离去而悲戚，也算是不白来时间走一遭。
“掌灯人，你是哑巴吗？”女孩问。
掌灯人摇头。
“那为什么从来不说话呢？”
掌灯人没有回答，指着前方的一间房子，女孩看过去，是她的家。
女孩疑虑地瞧了掌灯人的背影一眼，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才进屋。
女孩临睡前忘记关紧窗户，露出一条缝隙。
走在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掌灯人看见女孩躺在床上，如同一位母亲，轻轻捋顺身边洋娃娃的头发。那脸上的温柔，使掌灯人想起她已过世的母亲。
那位伟大的母亲，在女孩还在襁褓中时，也是如此，用手小心翼翼抚着熟睡着的她的额头，慈祥地将小小的她护在怀里。
掌灯人记得，那洋娃娃，是他送与她的周岁礼物，只是她那母亲并不知道罢，以为门前的洋娃娃是哪位害羞的邻居偷偷放的。
也是十八年过去了，那洋娃娃依旧在女孩的身边，掌灯人却似将她抚养长大般的欣慰泛上心头。
女孩从儿时便是孤身一人，幸亏有她那温柔的母亲。
镇中的孩子们不喜女孩古怪的性格，每次她在的地方，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怕她申请加入他们的游戏中。
掌灯人便这样，每晚看着她拥着那洋娃娃入睡，似乎那洋娃娃有抵抗一切悲伤的能力，她很少做噩梦。
只是，那洋娃娃不会长大，无法孝顺一心一意的她，与她聊聊天。
若自己能说话。掌灯人想到。
他晃了晃头。不能说，不能说。
女孩生病了。
掌灯人只能晚上站在床边看她通红着脸，艰难地喘息。
没有人能照顾女孩，于是女孩一直病了许久，病情愈加得重了。掌灯人开始比以往更早点灯下山，却无奈只得看她病得痛苦，无能为力。
那洋娃娃。
这晚站在窗前的掌灯人感受到的梦境，并非是女孩的。
来自她枕边笑容满面的小人。
那洋娃娃是他一针一线做的，却不知里面竟开始有了灵性。只可惜掌灯人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洋娃娃有骨骼，有血肉。
——我不必变成人。
洋娃娃回应他。
——我只需能动，即使是一刻钟的时间也好。
掌灯人向洋娃娃传去话语，我可以助你，只是并不能持续很久。人不得与我等非人之物长期交往，既你已有了思想，我便要送你走。
——如此，我便先谢过掌灯人了。
掌灯人定定地看着它，它用织布做成的面孔，竟显得柔软。
掌灯人记得山间长一种草药，能与他的力量融合，持此草药者，便可收集万物之灵气，获活动能力，如常人并无两样。
只是山如此之大，应去哪里找那株草药，倒是让掌灯人犯了难。
不敢白日行动，怕碰见镇民，只得黄昏时，待山中除那几声鸟鸣再无其他声音时，才提着灯奔波山中。
——大概便是它了。
掌灯人被树枝刮伤的左手紧紧握着那株深棕色的草药，天已黑，是该入镇的时刻了。
只是要如何把草药交给那洋娃娃呢？
罢了罢了，将这纸窗戳个洞再送进去罢。
那草药落在洋娃娃的怀中，只见它绿光乍现，竟真犹如婴孩般活动起来。
它亦从未想过今日这场面，脸上尽是惊喜及复杂。
它不曾有过声带，只得对窗边掌灯人的身影遍遍鞠躬。掌灯人没有就这样离去，他知自己不久之后又要送它走。
它从床榻上跳于地面上，忍者水的冰冷，打湿自己的双手，敷在女孩滚烫的额头上。
这十几年来，它从未离开女孩，女孩每日依旧为它梳头，即便她已经过了过家家的年纪，却夜夜亲吻它，讲述这一日遇见了怎样的人，收到了怎样的委屈。
她讲，它便听着。
它感激，它悲伤，它同情，它无奈。
它见过女孩的每一面，从未露于世人面前的一面，和与人面对虚伪的一面。知道她的心事，知道她的不堪，知道一切真实的她。所以它从未如此感谢过，自己是无法说话，无法动的洋娃娃。
看着女孩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它将只有巴掌大的身躯靠在她的脸颊，感受她的气息，体会她的温度。
它问掌灯人，她现在梦到了什么呢？
掌灯人没有回应它。
它一遍遍将手用冰水打湿，直到女孩的额头不再滚烫，才将湿透的手拿开。它不敢用这双手触碰女孩，怕她冷，抓住被子的一角努力往上拉。
它就坐在女孩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用黑棋子做的眼睛倒映着女孩的容貌。它摸着自己的头发，有好几天没有被女孩打理了，现在都打了结，待女孩病好，怕是又会抱怨上一阵了吧。
它用没有五指的手去夹住书桌上的梳子，替女孩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梳顺头发，生怕弄痛她。
它窝在女孩的臂弯里，抬头看着女孩的模样，无法流露出表情的五官看不出它此刻在想什么。
该走啦。
它心中有数，所以找了一个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安心的感受她上下起伏的胸口，突然很满足。
它来过，唯一住进过女孩心中的朋友。
掌灯人走来了。
那隐隐的烛光，使它陷入了幻想之中。
也许再过几年，女孩就遇见了她人生中珍贵的姻缘，那个人也会见到她的全部，并与她结为夫妻，拥有自己的家庭。她乌黑亮丽的长发，也会渐渐被白发渲染，幸福地与夫君长眠地下。她的孙儿们将在她的墓前哭泣，就像她在母亲的碑前那样悲戚。
而它，或许因为破旧，被留在一个山头，成为野兽嘴下难吃的晚餐。
它听见掌灯人为它祈祷的声音，感受身体再也不受控制，才终于知道，自己很快再也见不到她了。
善良的女孩啊，如果你以后再受了委屈，我已再不能同你悲伤。可你不要担心，你闹也好，哭也好，你都是我的骄傲，我的梦想。
将来丢了我也好，只是莫要丢了自己。
走吧，走吧，去你要去的地方，走你想走的路。我也要走上一条路，那路的尽头或许会有你。
下辈子啊，我不成人。
我要成为一只小猫，爬上你的肩头，舔干你眼角的泪。你不用担心我的毛发会打结，不用四处找我在的地方。
“嘿，洋娃娃。她的梦里，满满都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洋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