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友人 ...
-
春天终究还是到了。
孩子们送来的纸条中，有一个孩子问掌灯人，他曾见到过多少春夏，每个春天皆相似吗？
掌灯人见过的一百多个春天，每个都不同。
只是每逢春日，掌灯人都会等一人的到来。
掌灯人一直等，从夏日再到冬日，数着落叶度过这三季，盼着那人的来临。
而那人，从未失约。
每每到了春分3月21日清晨，那人便会拎着许多东西，翻过一座高高的山，走进那镇子里，掌灯人居住的山头，早早地等着掌灯人巡夜归家。
掌灯人的墙画着满满的“正”字，最后的那个“正”，还差一条横。
近了，近了。
掌灯人的心，如同有人敲着鼓，使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今晚提着灯走在街上的掌灯人，人们从纸窗透过去，看到跳跃的火苗的影子，也觉得内心莫名兴奋起来。
他比往常更早回那山顶，小小的木屋果然灯火通明。
掌灯人的那位友人哪，倒是极怕黑暗。
若是有见过掌灯人的，便知他此刻的步伐不同以往，愈加轻快起来。犹如放学回家的孩童，闻见远远飘来的饭香，脚下如踩青云，如同饿狼般扑向家中，尝上一口爹娘做的满汉全席填饱辛苦工作后的饥饿。
“呦呦，上山头，有一姑娘呦~她不掌舟，独自愁，如何攀那明月亮，去见那牛郎呦~”
远远飘来的并非饭香，是清澈的歌声。
声音倒是年轻，容貌也应与掌灯人差不离。
那人便是掌灯人灭了烛火进了家门，也充耳不闻，自顾自哼着小曲，将手中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感叹道：“啧啧，这男子啊，若是从未变过心，怕是不会遭这结局呦！自作孽，当真是不可活。”
合上册子，他缓缓抬首，两缕长长的银白发丝垂于耳前，又取了耳后两撮发系于脑后，混在披散下来的白发当中不见踪迹。其精致之面容，唯有仙人有，人间难见一回。
掌灯人走近，见他把书放置规整于檀木桌上，对上其清亮的眸子，相视无言。
最后还是那人先开口：“哎，也罢，即使面对之人是我，你也不肯多言几句。”那人相貌似乎与掌灯人相差无几，甚至更年轻，可这仙人哪，最是不得以貌计算年纪。
掌灯人竟出声回应：“抱歉，有一年未有与人对话，甚是不大习惯。”与送走人魂魄的声音不同，此时他的嗓音不比当时低沉，反倒隐隐透着与其面容相仿的细腻。
二人相对而坐，不曾有过多的言语，气氛却不显尴尬。
“可是有什么趣事分享与我吗？”那人品上一口茶，问掌灯人。
后者将茶杯轻轻放置在杯托之上，不咸不淡地应到：“并无什么特别。瑟，你何时对这些感兴趣？”
被称之为“瑟”的这位如精灵般耀眼的仙人莞尔，抖了抖广袖，俏皮道：“知我者，莫过于苏也。本以为这一年将会有许多不同，看来你的时间也不过同我般枯燥啊。”
“还请瑟兄莫要将我同你相提并论。”掌灯人微微蹙眉，看不得瑟将人类如此贬低，“今年我依旧遇见了不少有趣且令人心醉的人与事，未曾感到无聊。”
瑟亦不与他争论，四处观望半晌，问掌灯人：“怎么未见这山里有其他活物？便是人影都不见一个，更别说动物了。”
“这座孤山素来少动物。此山极陡峭，若非年轻人，其他人自是不敢乱攀。若是一个疏忽，便会掉下山崖死无葬身之地。”掌灯人不解地看向瑟，“又不是第一次来，之前怎的不见你问。”
瑟不回答，放长目光，反问掌灯人：“苏，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是为何要答应你宁可背叛诸神也不再回仙界的请求？”
掌灯人自然是记得的。
他曾尊严尽失，双膝跪地乞求其亲父赐予他留于人间的资格，只是他父亲当众震怒，将其关以禁闭，放言其子一日不想通，一日不许出门。
多亏瑟的劝说，掌灯人才得以从房门出来。
在仙界，饶是掌灯人之父，亦不敢违抗瑟的命令。
掌灯人看着瑟，道：“你说，是为了让我在人间得以教训。”
“所以，你得到，想清楚了吗？”瑟看向他，深邃的眸子里暗流涌动，使得掌灯人无法直视他的目光，怕将会动摇。
掌灯人侧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坚定地道：“是，我依旧无法放下这里。若是爹和瑟始终意图带我回去，恐怕你们要失望了。既然我选择众叛亲离，便绝不回头。”
“你到底！”温柔如瑟，此刻也再坐不住，拍案而起，怒道，“你何苦如此？你爹早已不再同你置气，我也应你的请求准许你在此长驻有数十年，你怎的如此倔，就是不肯回家呢！这小镇到底有什么好，或是你究竟是中了什么魔蛊，竟困住你心神如此之久如此之固执！”
一时间，时间如同被冰冻，一点声音也无。
掌灯人默默攥拳，终于道出实情：“我早已同这镇中的救命恩人定下约定，将守护这座小镇及镇民，不离不弃。”
“约定？可笑！”瑟冷笑，“你莫非看不出此人是在利用你？明知你是仙人，拥有数百年不死的寿命，却企图拴住你这一生仅是为了处理人类这些芝麻琐事！”
“瑟！你若再说，你便不再是我朋友。”掌灯人面露怒色，直瞪着瑟，“此人救过我一命。你不懂人，便没有资格评论他们什么。”
瑟的表情蓦地变得难看，同掌灯人对视许久，缓缓道：“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无话可说。你如此无视我的好意，算我当时眼拙，看错了你。当日的事已无法挽回，你既已说过带不走你，我也不必再来。今日一别，我们不会有缘分再相见。”
掌灯人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瑟竟真的站起身，将门拉开，欲如此离去。
他飞奔上前拦住瑟，声音颤抖：“你……当真要与我天各一方，相见无期吗？”
瑟转身看他，淡淡地道：“我曾事事为你担惊受怕，怕你在此地受打击，却又希望你受些打击，这样才会妥协，同我回家，平平安安过日子。只是你如此固执，宁可在人间受苦也不肯随我归家，我自知便是再来数百次数万次都无法打动你。”他叹息一声，继续道，“我们话已至此，亦已经把话说了个明白，现在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将来就各自安好罢，你对我失望也好，恨我也罢，此后我将只是你的一个故人。至于当初送你来此地，算是我给我们之间的情分做一个了断。”
他看着掌灯人怅然若失的模样，心里十分复杂。他有些欣慰，有些高兴，有些失望，同时也有些庆幸。
只是这话，他在来之前便已经预料好了。
直到他下了山，出了镇子，到达可以升如仙界的临界点，才转过头去看掌灯人所在的那个山头。虽因为大雾变得模模糊糊，之前亦被数座高山层层叠叠挡住，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望掌灯人，只是想挥霍最后心中的那一抹不舍。
每次他前来探望掌灯人，都身负者其友人父亲要把他的友人带回去的嘱托和请求，可是他一次次心软，未能达成友人父亲的心愿。
他又何尝不希望掌灯人回去呢。
可他同时极为清楚，即便软硬兼施，被带回去的掌灯人，不再会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叫做“苏”的友人了。他既已舍弃了其原来的名字，恪守“掌灯人”这个名字所带给他的职责和责任感，便不会重拾“苏”的平凡和骄傲。
他那位顽固的友人，倒是跟其父亲一模一样。
想来从很小的时候，掌灯人便是这样的性格，少不了挨他父亲的骂。思绪致此，瑟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袖中还藏着从掌灯人房间中带出来的书籍。
“那个男人，大概从未变过心罢。”他喃喃自语道，“为了救赎那个他唯一心爱的女人，宁可再不相见，天人永隔，也要留她在世，独享芳华。”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那山头。
知道掌灯人必然是听不到的，他依旧做着最后的诀别。不是“瑟”，不是“要带走掌灯人的人”，不是“掌灯人的父亲”，不是“仙人”，只作为掌灯人唯一的友人，说着只对友人才说的话。
“苏，我将是最后一次这么呼唤你。我用残忍的言语从此将我们的友谊牵扯到了尽头，但你我都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而这一天，或许来得比你预计的要早些。瑟愚钝，不知要用什么办法才好使你不必每日因我顾忌什么，怕我夹在你父亲和你之间难做，又可能因为孝心担心自己的固执会使你的父亲气急攻心，伤心伤身。此次我一走，再见怕是很难了。只是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你的父亲拿我当儿子，我同样可以替你孝敬你父亲。而你，终于可以潇潇洒洒，过你的安分日子，做你愿意的事。我是唯一一个和你还有联系的人，而我们这根线若是也断了，你就再没什么牵扯。我不担心你，如果如今的生活才是你想要的。”
瑟转过身去，离开的那一刻，托风捎去一句话。
掌灯人茫然地看着瑟不见，木讷地独自又站了很久。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看到瑟送来的礼物，内心如数万小蚁啃食不断。
他发现了一封被埋没在礼物中的信，难得不是花里胡哨，信末他看到瑟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掌灯人看着信，就像看见站在云层之上孤寂地眺望着人间的瑟，写了很多遍同样的信，直到手写到起茧，才将最中意的塞进礼物当中。
致亲爱的友人：
我听闻人类喜欢写信，于是我便试着给你写了一封，莫怪。待你拆开这封信，怕是我已经离开了。写信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同你怎样道别，所以姑且不论。只是我性格不如你，若是离开时不甚平静，我在此先向你道歉。
你大概会被吓到，但此次并不是玩笑话。你心思多，多情又专情，是我最担心，也是最庆幸的。此次一别，怕是终生了。其实我也不知要在信中写些什么，亦不会那些甜言蜜语去安抚你，但我料你是个男子汉，内心坚强，过不多久便能想通透了。
苏，掌灯人，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在我离去之后，便不会再有知晓你一切事的友人照顾你，倾听你的抱怨和委屈。信是无法送达到这里的，故我们此后真真再没有机缘联系。而我必须放你走，除非你愿意回来。
不用担心你的父亲。从今往后，我将会代替你，陪伴他，并送他入轮回。只是你既要留于人间，便不会再有子嗣，故无法再入轮回。不过此路是你所选，我无权插足。我和你爹无数次阻止你，对你恶言相向，只希望你能了解我们的担忧。
最后，我这一走，你再了无牵挂，不必束缚自己，尽情做你想做的事。即使我们不再相见，我依旧会努力为你祈祷。你只有一生，故一定要过得无怨无悔。这世间终于只剩下你一人，莫要孤单一生，朋友，即便是人类，我也罢了。到这便是全部了。
最后，勿念。保重。
你的故友，瑟。
掌灯人将信小心折起来，放入里衣的口袋中，强压心中的悲伤。
他听见友人传来的诀别之语。
“此生有你无憾。”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