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亡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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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花皆开放了。
或淡或浓郁的香气从山上直传进小镇，湖边蒙上一层薄雾。
夏天终是要来了。
掌灯人用湿布擦拭着灯罩，夏天的到来，夜间虽会带着些暖意的凉风，却意味着天将比现在亮得更早，黑的更晚。
所以，真真对夏天没什么好感啊。
想起小孩临走时不再小大人的样子，说一定再回来，掌灯人抚了抚心口处，只觉那里柔软一片。本就是对小孩子没有抵抗力。
掌灯人享受看到别人的梦境，因为他自己并不能真正做梦。
天果然黑得比往常晚了些，但是下山必然得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以前。
待灯点起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全然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此时入眠的人并不算很多，大多都还未吹熄烛灯。镇子里的书生不多，来此地的多为旅行者或是养老的。旅行者常常会熬到深夜，老人的觉也少，要么晚睡，要么早起。
掌灯人却也无法，点着灯缓缓在街道上走着。
渐渐能感到梦境的靠近，掌灯人去感受今夜第一场梦境，一如既往的让人向往。
这位老人。掌灯人想起来，这个梦境的主人，就在前几周失去了丈夫，前些天才从夫君的墓地回来。连续了三天的噩梦，大概今夜终于能有个好眠了。
但是这场美梦，待她醒来之后，恐怕会难过上一阵的。掌灯人担忧地想。
老人似乎是怀念起青春时期，与夫君初识的那段时间，二人在湖边舞蹈，躺在草地之上谈心，好不愉快。
场景转眼调至二人结拜为夫妻的时刻。
透过红盖头看他的她，和冲她微笑帅气的他，耀眼的婚服都显得有些多余。
他对她说，嫁我以后，此生陪你看遍世间四季繁华，读遍万轮金书，踏遍万里土地，再无寂寞孤寒，今后与我共枕眠，直至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李某绝不松开这手，牵你到天涯海角。
她听得双目泛泪，说她只他不嫁，就算百花皆落，大地崩裂，就算化成尘土，也要伴君左右，他不弃，她便不离。
他和她都没有食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直到他逝去，她都没有放开手。她对他的石墓自言自语道，你也莫要想念，快些投胎去，总好得过见我死去的不堪模样。只是离开前，来梦里找我一趟罢。
掌灯人见老人已眼角闪烁，心知是思念，便淡然离去。
是否，那个人真的入她的梦，来向她道别呢？掌灯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亦看到了许多其他梦境，那位老人的梦却让他无法忘却。
“掌灯人，是你吗？”掌灯人的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他回过头去。
是了，他便是了。
掌灯人颌首躲在面具后面微笑，知老人看不见，却掩不住笑意。
老人对掌灯人说：“我刚托梦于她，却只能传去思绪，再找不到一个地方，你可是有时间带我去吗？”
看出老人眼神不好，掌灯人伸出修长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老人微微一怔，继而笑了出来：“想来，这便是你不敢与人触碰的原因罢，我这魂魄都被你这冰冷的温度所打颤一下。”
掌灯人缩了缩手，想把手收回来，却被老人攥得紧实：“莫动，我这一身老骨头，可禁不住走这么久的路。”
也不再试图收回手，掌灯人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着。老人说，这烛光可真是神奇，魂魄迷路了这么久，只是看着这烛光，竟有一种归宿之感，甚是教人安心啊。
掌灯人没说话，却欣慰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这灯笼。
二人走了许久，一路只有寥寥几句，便再无话了。
“哎呀，没错了，就是这里！”老人看到湖边竹编的藤蔓秋千，眼里溢满激动和怀念，一个劲说“是这里”。
天要亮了，那位老婆婆总是起得很早。只是昨夜的梦境过于美好，或许会晚上一会儿。
老人有些紧张地整理衣冠，又问身边的掌灯人说：“我这老头子有老花眼，看不清楚，你可帮我看看，这……这衣物规整的吗？有哪里不干净吗？”
就像是初次见面时的忐忑，掌灯人替他抹掉衣角的一颗灰尘，冲老人点头。
老人得到了肯定，一直弓起的腰也努力直起来，眼睛不知要放哪。
“若你今日没什么事，可否多留一会儿。知你不喜在白日露面，老夫想拜托你在这树后稍微躲一躲便是，不知可否介意？”老人突然想起这事，问掌灯人。
犹豫了一会儿，掌灯人终于还是妥协，同意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蓦地笑颜尽展：“掌灯人，或许我是第一位，但真的感谢你。若非你，恐怕我直到离去，都无法再见她一面。”
掌灯人似乎是愣住了，回过神来有些手足无措，老人见他如此，不禁哈哈笑起来，道他倒是可爱得紧。
掌灯人看着老人的模样有些呆了，继而低下头，笑意蔓延到面具之外。
她来了。
风尘仆仆，笑容盎然。她穿得很好看，老人看得迷住了，对自己穿着这身朴素的服装有些丢脸。
她像位少女，脚步不快，却如踏青云，轻巧无比。
见她走来，坐在秋千上的老人有些受宠若惊地笑，手亦不知要如何放。
只是无论他露出如何欣喜的表情，做出如何笨拙的动作，她看不见他。坐在他身旁，她痴痴地望着面前湖水上火红一片的天边，觉得今日的日出异常美丽。
他侧着头愣愣地看着她，感受她熟悉的气息，刚刚一直紧绷的身躯突然放松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天边。
他的手想去握住她的，无奈只能透过去，她不会感觉得到。他叹息着，又不知为何忽的高兴起来。
她开始自语：“昨日的梦，是你吧。”就像她知道，她身边有他在。
他说是。
“我叫你离开，你倒是真放得下。”她似乎在耍小孩子脾气，不知跟谁斗气。
他忙在旁边解释：“我哪里放得下，不过换个地方等你罢了。你来之前，我绝不先走，绝不喝那碗孟婆汤。”
好像是真的在听他的话，她有那么一会儿没有继续说。
她刚刚赌气的表情已经不见，换上淡淡的表情，说：“知道你这人犟得很，孟婆若是叫你喝汤，也莫要跟她闹。忘了我也罢，下一世若是再相见，便是下一世的缘了。”像是要把所有事交代，她啰啰嗦嗦说了很多。
“如果你现在真的在这里，在我身边，是否等太阳升起以后，便要走了？”她不知何时已热泪盈眶，转过头，好像他就在那里，对上他的眼睛。
抬手想去摸他的脸，却不知他在哪里。她哭泣，委屈地说：“我看不见你，你也许在这看着我，我却看不见你……”
“也罢。”他微笑着说。
他去握她的手，即使是透过去也不在意，摸着她手上的皱纹，调侃道：“我们都已经这么老啦。”他又去摸她的脸，想去帮她擦眼泪。
他与她对视，虽然她不知道，看不见，但他在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脑海里。
“若我喝了孟婆汤依旧记得你模样，你可愿意再嫁与我？”他问。
他知道她不会答，但他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开心地笑。他说，我一定会把你记到下辈子，永远不忘。至于你，便等着我下一世、下下世敲响你宅邸的大门罢。
他又在她的脸上来回抚摸了两下，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长长的吻，也许她感受到了。
“我不弃，你便不离。”他缓缓地道，“你离，我亦不弃。”
良久，他才对树后的掌灯人笑道：“送我走吧。”
手中的蜡烛还剩一节。
掌灯人闭上眼，低吟：“祝你来生安康，与心系之人再续前缘，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直到消失，嘴角都因为那一吻，挂着温柔的笑：“下一世你先走，便不必如此伤悲。”
他全身化为星星点点，消失在晨雾中。
掌灯人在原地注视着老婆婆发愣的背影，将手心的一颗玉珠悄悄扔到秋千之下。
那玉珠代表谁的眼泪，撩拨谁的思念。
只盼有情人，来生再相见，永不分离。
我送你一世清明，只为下世执子之手，再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亡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