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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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人先生，你真的不会说话吗？”小孩托腮，两条小短腿在石椅上晃来晃去。
掌灯人还是戴着那张面具，沉寂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小孩，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话还是要回到昨日清晨。
小孩似乎是外来客，倒是对这一座直冲云霄的山起了兴趣。他不知掌灯人的存在，和镇里的孩子却是自来熟得很。
和镇里的新朋友玩起了爬山，这才听说掌灯人的事情。
朋友们都没有见过掌灯人，小孩便愈发地好奇。他夜里被老人拦着不让去看掌灯人的样子，只得等到下午谎称与朋友玩耍这才逃出家狂奔向山顶。
大概他与掌灯人有缘，竟真的遇上了。
掌灯人不忍拒绝他，带他到了山顶之上，看他眺望出去惊叹连连。
只是，小孩好奇心出奇的重，一连问了许多问题，惹得掌灯人眉头微蹙。那时天色已渐晚，掌灯人便忙赶小孩回家。
小孩一面跑回家，一面对一直注视着小孩的掌灯人挥手，说明日早上再去那里找他。
掌灯人没有回话，见他终于是把大门关上，这才转身离去。
真是奇怪的孩子。
掌灯人以为自己将不会遵守小孩单方面的约定，但他终究还是担心那孩子将一个人等到深夜，巡夜回来并未回家，直接到了约定的山顶。
果然，这才是卯时就见有身影逐渐显现在云层之中，细看，正是那小孩。
“我知你不愿让别人见到，所以我没将遇见你的事告知我的朋友们，可好？”小孩坐在掌灯人身边，倒有些讨好的意味在其中。
掌灯人点头，再无下文。
小孩也不介意，只是盯着掌灯人的面具看了许久，道：“掌灯人先生，你这面具是用了多少年，都已经开始裂缝了。”
掌灯人闻言忙抬手去摸，却见小孩笑得前仰后合：“掌灯人先生，你必然不是朋友们口中猜测的私塾老先生，竟如此容易就被骗了。”
掌灯人被捉弄倒也不怒，没什么反应。
小孩笑够了，蓦地正经起来，问：“你真有如此之丑？竟从未摘下过面具。许是沐浴的时候都……”
掌灯人摇摇头，抬手将面具又系得紧了些。
小孩撅起嘴，从石凳上跳下来，摆弄着石台上孩子们放上来的纸条。他闷闷不乐地抱怨：“我若是常年住在此地便好了，这样我也可以给你写纸条，你也不必因为无法开口说话不回答我的问题了。我真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可见到你却还不如寄纸条给你。”
掌灯人神色稍黯，从口袋中取出一小片宣纸递给小孩。
“掌灯人先生，你为何不让孩子们找见你？”接过宣纸，小孩问，一面将宣纸交还给掌灯人。
掌灯人拿起石台上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用文字反问：为何要见到我？
小孩却答不上来了。
倒也是，见与不见并无什么区别。掌灯人既不开口，见面倒还不如只用纸条交流。小孩偷偷瞧了掌灯人一眼。
他说：“掌灯人先生，你的眼睛真好看。”
由于面具的遮挡，小孩只能看到掌灯人的双眼和鼻子。掌灯人的眼睛深邃得如同装了宇宙万物，却又亮亮闪闪，小孩几乎看得入迷。小孩又说：“跟我娘一样。只是我娘既不是哑巴长得又很美丽。”
话说出口，小孩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突然显得有些局促。
掌灯人只是看着小孩，什么也没问。
小孩见状松了口气，笑道：“幸好掌灯人先生你是哑巴，我还没想好如果你问我娘的事我要怎么回应。”
“掌灯人先生，你似乎并不如我故乡的巡夜人那般年长，你已有三十好几吗？”小孩说话倒是直率。
掌灯人摇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小孩不知为何像是赌赢了般笑起来：“果然果然，掌灯人先生也不过二十上下，不过是哥哥的年纪。”
依旧没有回话，掌灯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实情来。
论起年龄，掌灯人算下来必然有一百多来岁了。
小孩想了想，对掌灯人说：“从昨日开始我已经问了你许多问题，这回换你问我，我做人一向喜好公平。”
掌灯人心中确实有疑问，也不含糊，在宣纸的空白地方写道：“昨日在街中走动，却没找到你，可是不在这镇中住？”
小孩奇怪地看着掌灯人，应：“当然是在这镇中住的，不然为何会跟这镇中的孩子们熟络起来？倒是掌灯人先生，你又是靠什么找我的？家家户户把窗和大门管得紧实，你又怎可知谁在谁不在？”
掌灯人摇头，没有对这个问题给予回应。
小孩又追究问了许久，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于是有些丧气。
他问掌灯人：“我们是朋友吗？”
掌灯人不知是愣了一下，或是在思考，但结果却是摇头。
小孩觉得很委屈，他以为掌灯人与他已成为朋友，但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不禁心中受伤，哭着跑下山去。
掌灯人担心，欲跟下去，天却已经大亮。叹息着，掌灯人只得远远地在山头看着已如蚂蚁般大小的小孩的身影消失在山脚下，怅然若失地坐回石凳上。
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个回答有多伤这孩子。
但是不可以啊，每天想着念着要上来找他。
朋友吗……
掌灯人无法与人类结为朋友。人类是多么复杂的存在，掌灯人在人间停留过两次轮回，看的通透。
他信任着人类的同时，也在防备着人的靠近。
比起相互保护，掌灯人只希望自己单方面的付出。没有人可以帮他什么，这个事实只会给所谓的“朋友”添堵。
他知道人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朋友无止境的帮助最后会变为负担，所以如果这个人不是朋友，那便没什么了。
人们是数着白天过日子，掌灯人却无时不刻在期盼着黑夜的到来。
所有人都不曾知道，掌灯人提着灯之所以在街道徘徊，并不只是为了引领半夜怕黑的归家者，而是带走夜晚给镇民铺天盖地送来的噩梦。
他手中的烛光，会飘进人们的梦境，逼退梦中的黑暗。
这夜，依旧寥寥几人做起了噩梦，掌灯人站在他们房子的门口，浅浅地念着什么，烛光莫名摇曳，终归于平静。
掌灯人想起那人做的噩梦，胸口一紧。
他终究也是怕的，梦魇。
掌灯人在找那个小孩。
顺着梦魇的气息，他终于找到在镇子边缘的一处房子。
小孩在做噩梦。
梦中是无尽的黑暗和空寂，只听得小孩无助地向前跑的喘息和脚步声，小孩停下脚步后恐惧地哭声。
“退吧，退吧。饶是黑暗，夺不走你的意志。”
掌灯人不是哑巴。他的声音如同一阵秋风，丝丝寂凉又有淡淡深沉的惆怅。
手中的灯再次摇曳起来，小孩攥紧被单的双手缓缓松开，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看到一只不亮却散发温和的光的烛台。内心对黑暗的恐惧因为这一丝光亮瞬间消失于无形，小孩走近那烛台，一股熟悉的淡漠气息化开来，却直达小孩内心深处的委屈。
小孩的梦境传到掌灯人的脑海。
“娘，你要跟爹去哪？”小孩拉着比他高一头的男孩问一男一女的背影问。
女子的长发飘飘，回过头，在小孩的额头留下一吻。男子没有回头，却抬手在脸上擦了一把。
“忘了好，忘了好。”女子喃喃自语。
小孩揪住女子的裙角，焦急地问：“娘，你还回来吗？”
女子莞尔。
突然想起来什么，小孩茫然地松开手，呆呆地道：“……对了，娘和爹早不在了。”
小孩其实是知道的。但是他绞着手指，一面要自己想起来，一面忍不住再看女子姣好的容颜几眼。
留不住的人，小孩不留。
掌灯人将手中的烛火放在地上，透过被风吹起来的窗帘缝隙，看向小孩的眼神温柔似水，不知是对谁，轻轻地道：“既无法让你们相见，只得如此，但愿他醒后不会忘却这一场梦。”
女子猛地拢住小孩的身躯，哭着说：“娘不走了，娘不走了。”
小孩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却咬着唇不吭声。
“男子汉，不能总是哭。”一直背对着小孩的男子突然道。小孩低下头，本想把眼泪憋回去，只听男子颤抖了声音，“因为我是你爹，就今天允许你当一次爱哭鬼。”
心里的酸楚和悲伤就像是被打开了堵住的塞子，一瞬间爆发出来。
小孩嚎啕大哭，女子紧紧抱住小孩，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却忍不住一起哭了。男子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脸，但他回过身，蹲下来，在小孩的头上慢慢捋着，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去抹小孩脸上一直不停的泪，柔声道：“脸都哭花了，想起你才出生，总是抓着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哭，你娘跟我就笑你哭起来真是好像谁欠你一千黄金了。”
男子的额头抵住小孩的额头，看着小孩大哭的样子，笑着流下一道泪，轻声调侃道：“你看，你爹一遇到你，也变成爱哭鬼了。”
掌灯人提起灯，转身离开。
他都知道的。
这是真的最后一面了。逝者不能复生，只留一股执念，与其让其永生逗留于世，不如如此最好。
在奈何桥的你们，也莫要等了。
这梦做完，这辈子的缘分，也不必再续。此生缘，此生却。
小孩，这今后的路，若是迷失了也无妨，我将带你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