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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交心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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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探亲回来的时候,知青们仿佛成了城乡交换站,糯米、香菇、黄豆……诸如此类的农产品都带着,感觉平时吃的都没那么丰富;回来的时候,宋悠然带着他的秘密武器——“红日牌”三晶体管收音机,还有一些衣服、热水瓶跟化工品。他回来那天村里的一些小姑娘都特别开心——那个盘亮条顺的小知青又能回来给她们讲故事、唱小曲儿了!苏南也挺高兴的,一别多日,再见那小屁孩儿,脸圆润了点,皮肤白了点,脸上挂着笑容,动如脱兔的,又活灵活现宛如他第一次在卡车上见到的那个小白脸儿!
六十年代到苏家村来的知青,就有人会捣鼓这些晶体管,组装收音机。打那时候开始,收音机一直是村里的稀罕物。本来,听收音机应该是个私密的活动,要是调到什么“莫斯科人民广播电台”,不定被扣上什么大帽子。可谁都觉得这玩意新鲜,结果,这活动就从一个人悄悄地听,变成一大群人悄悄地听。宋悠然带回来的收音机可不是自己组装的,是他花二十块钱在商店买的牌子货,接收信号比那些个人组装的机子强太多了!自打他这趟回来,每天,知青宿舍里都聚集着好多人,有知青还有乡亲们,大伙儿日子都乏味,都巴巴地指望着收音机给增加点儿文娱生活呢!
宋悠然回去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了一趟苏南,他给苏南从城里带了点礼物。
“喏,队长,送你的!”宋悠然双手举着他的礼物,微微弯腰,毕恭毕敬地向苏南呈上。
苏南接过来一看,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白鞋。
宋悠然接着开始解释了:“队长,这个‘的确凉’衬衫,是我们城里现在最流行的!可不便宜呢!你瞧这黄包裤,这小白鞋,就是我们城里潮流的象征!你穿上了,小姑娘保证颠颠儿地跟着你跑!”他不遗余力地朝苏南推荐他得体的礼物套组,好像急于邀功的小学生。
苏南拿过来看看,啧啧,这哪儿是上工下地能穿的东西啊,且不说那什么确什么凉,光看着一双白鞋,往田里走一遭,基本回来就找不着妈了。但苏南还是挺高兴的,他也学着宋悠然的样子,微举双臂,毕恭毕敬地接过来。
“试试吧,队长……我直接就着我的尺寸给你买的,我瞧着,差不多,你看看合身吗?”
苏南挺不好意思的,但他不想扫宋悠然的兴,毕竟这样的衣服,在村里能穿的机会实在太少了。然后呢,然后呢,他别别扭扭地把挂在身上的外套脱了,又尴尴尬尬地把贴身的粗布白T恤衫脱了,再羞羞答答地把海军蓝棉布裤子脱了,露出已经穿得很旧的白色背心和四角短裤,还有赤/裸裸、结结实实的手臂线条、若隐若现的胸膛、笔直有力毫无赘肉的长腿。
这大夏天的,几个人干活儿累了一起打赤/膊跳河里游泳的经历并不是没有。但眼下这样,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脱/衣服,气氛不自觉就说不清、道不明。宋悠然小手摸摸后脑勺,眼神也不知道飘到哪儿才安生,一边催促着:“队长,内什么,你快穿着我看看嘛。”
苏南穿上的速度可比脱下去快多了,估计赶上他当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宋悠然的速度。“好看吗?”苏南拍拍宋悠然,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抬头,得意的样子望着他,问。
宋悠然插队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哪儿懂什么时尚?他这回回城里,是询问了各种七姑妈八大妈表姐表妹,把能问的跟时尚相关联的人问了个遍,才买的这一身!眼前这个苏南,不一样,很不一样。过去宽松破旧的T恤衫跟笨重的大衣,掩盖了他直线般流畅的肩膀线条,微微紧身的款型使得料子在手臂的肱二头肌处,跟胸肌处略微撑开,由于没有扣袖口,若隐若现的小臂上,似乎都能看见因为长期体力劳动而爆起的青筋,以及肌肉与肌肉之间分明而有相互撕扯的界限。卡其色的黄包裤稳妥地扎在衬衫外面,绵密地包裹住大小腿,在脚踝处有一个巧思般的收口,让人几乎忘记曾经由松垮的补丁棉布裤子遮盖的腿的样子,显得既精神、又细长,小腿的线条更是匀称地拉伸至脚踝。再配上一双随意踩踏的白鞋,很干净,很利落,很英俊!
宋悠然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队长,你真好看啊!”
“咳……”反倒是苏南不好意思了,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话,只是一声轻笑。
“队长,得亏你没生在城里,要不我们这些人,哪儿还有姑娘喜欢呐!”宋悠然又贱兮兮的样子,嬉皮笑脸起来。
“得得得,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儿小恩小惠,就宽松对待,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得嘞!”
临走的时候,苏南看着宋悠然兴高采烈地一路小跑出门,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
“怎么了?”苏南问
只见宋悠然从他已经洗旧的军用挎包中又掏出俩包裹递给他,左手提了提那个袋子,“这是白鞋粉,刷鞋的”,右手托了托另一个袋子,“这是肥皂,洗衣服的”,都交到他手上了以后,他才放心地嘿嘿两手,边走边回头摆手:“队长,这回我真走了啊!”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走着,一个看着,心里莫名的清爽。
那段日子过得挺美,以至于看什么都挺美:青山挺绿,天空挺蓝,白云挺白,人挺喜庆。周红卫好像也终于消停了一阵子,没找宋悠然麻烦,甚至都不太差遣郑骁了。眼镜小黄因为住院,没能回家,但似乎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好歹已经身体康复完全归队。六个人渐渐地,又开始壮着胆子聚会,还敢去老乡家里,还敢唱黄歌儿,还一起听广播,还一块吐吐苦水,说说那几个王八蛋的不是。只是臧卫国很多时候似乎有点儿低落,宋悠然私下里听彭妍妍说,好像他跟那“大小姐”处得不太好,所以集体聚会的时候他们就多逗逗臧卫国,希望他能开心点儿。
苏南发现,宋悠然每逢高兴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哼起小曲儿,不是革命歌曲,也不是苏联那些歌,更不是什么样板戏,悠悠扬扬、婉转绵长,一个音能拖好几个调,咿咿呀呀的,词儿也听不太清,但苏南隐隐约约觉得,这资产阶级的小子,哼的肯定是那些小资产阶级情调。播种的时候,除草的时候,秋收的时候,晒谷子的时候,洗衣打水的时候,他吊儿郎当的,沉浸在自己特有的节奏当中,一边干活儿一边走神,那小曲儿就从他的嘴里断断续续地,流向空气当中。苏南就知道,噢~这小子,今天心情挺好哇。
一天傍晚,第四小队的人干完活儿,在河边洗澡、洗衣服、嬉戏。苏南静静地蹲在谷堆旁边,抽着水烟。不一会儿,宋悠然在他旁边一米开外的地方坐下来,苏南把烟管朝宋悠然摆摆,示意他要不要试试,宋悠然笑着摇摇头。宋悠然又哼起了小资产阶级情调那小曲儿,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夕阳西下,天边大块的火烧红写意地喷涌,远处的河水波光粼粼,知青们和村民们谈笑风生,河水缓缓流向远方。
“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插队吗?”唱了一会,宋悠然突然问。
苏南没有接话。一年多的相处,两个人似乎形成一种默契,哪怕是一方不说话,对方也知道是该继续开始,还是该短暂结束。他想知道,想听宋悠然继续说下去。
“我爸是军人,我妈是设计院的工程师,我还是个独生子。可那会听说妍妍跟郑骁都要插队,我爸也怂恿我去……我们在火车站,听我爸在广播里慷慨激昂地大谈特谈上山下乡的革命意义……”
“我确实放心不下妍妍,这个决定是这么下的,我不后悔,哪怕我爸妈反对。谁知道他们欣然接受……离开的前一天,我坐在鼓楼,望着我们的护城河,夕阳那么美,我觉得我的爱几乎要满出来,那种心痛也要满出来……”
“其实我是为了自己来的,我想知道,真的想知道,”他顿了好大一会,才说:“就算在这个时代,那种珍重,还有吗?”
这段话,宋悠然用了很多以他自己的话来说罗曼蒂克的表述方式,苏南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刹那,苏南觉得自己的心痛也满到了嗓子眼,简直快要让他噎住。那些超越人性的理想主义他不感兴趣,他只是单单幻想一下身边的这个人,孤独地坐在鼓楼上,眺望着告别,无声无息,就几乎有些无法承受。他侧了侧身子,朝宋悠然的方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以示安慰,然后久久地歇在他后颈与后背的交汇处。
就这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