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10、第九章 闻讯 苏南

　　冬天的乡下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几个小青年对第一年冬天的记忆还未消散，第二个冬天就来到了。大伙又穿上来时知青办发放的军绿色棉衣棉裤棉大衣，活像前后各背了两只炸药包，大家面面相觑、相看两生厌。宋悠然精瘦，棉衣棉裤太过肥大，头一回过冬时，他整整提了一季的裤子，这次自己三下五除二扯了两根线，把腰一扎，踏上黑色棉胶鞋，带个棉帽，哆哆嗦嗦地东跑西窜，虽然没什么贵气，但总算也还有点儿落魄的公子哥儿气息了。

　　姑娘们可不一样。彭妍妍用针缝线，把棉衣都快做成掐腰版了，可谓绞尽脑汁婀娜多姿。她把探亲带回来的红色小围脖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一出门，小脸儿冻得通红，远远望去，在白雪皑皑的破败树枝当中，简直是黑白世界里的一抹鲜艳的亮色！她还特地送了一条给刘小红，说：“咱们虽然是插队来了，但该美的时候还是得美着！”

　　六人在眼镜小黄的农户朋友家聚会，热闹地烤着树篼子火。火刚燃起来的时候，小火慢慢生发出一股厚厚的浓烟，大家边流着眼泪，边看着它慢慢燃烧，边看浓烟慢慢扩散至整个堂屋，然后火渐渐地旺旺地烧起来，人们也开始聊天、扯淡、天南海北。

　　早前宋悠然就听彭妍妍说，臧卫国跟他的“大小姐”分手了，或者说，臧卫国终于被那个“大小姐”给甩了。可能因为这事儿的战线拉得太长了，所以那天他见到臧卫国，反而觉得他的情绪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好多了。大家也知道，不会哪壶不开去提哪壶。

　　郑骁又打开了话匣子：“嗳，听说你们大队走了位代课老师！你们仨，有机会吗？”

　　小黄接着说：“看卫国呗，他成分又好，学历又高，平时人缘也不错，我估计这回他有戏，”小黄转而又问臧卫国：“书记私下，有找过你吗？”

　　“咳，这种好事怎么轮得上我呢？”臧卫国倒还是没什么底气的样子，“书记还老说我说话都放不开……”

　　宋悠然又不正经了：“那简单呐，你上山的时候，就边干活儿边扯着嗓子唱《东方红》，几个月下来，保证你说话做人都笔挺笔挺的！”

　　“哈哈哈哈哈……”众人都被逗笑了，沉浸在苦中作乐、忙里偷闲的那点小自由中。

　　宋悠然后来老回想那天晚上的祥和，也会反复回忆，究竟最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还记得聚会结束的时候，小黄跟臧卫国顺着夜路送了他们三个一段路。五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结果到了村口，碰上了苏北村的一个小队长，还有周红卫。周红卫一见是宋悠然他们，本来正往苏家村走呢，立马掉头，插着腰斜着眼，嘴里还喃喃地哼了声：“晦气！”

　　宋悠然压根都不想搭理他，他们队长都说了，“多干活儿少惹事”，他现在乖着呢，以前不能忍的，现在为了别再给队里添麻烦，他说什么也得忍了！于是，他们简单地告别了臧卫国和小黄，回到了苏家村。

　　第二天白天，他们一如往常地上工，回来吃饭打水，准备听会广播，聊会小天，结束这忙碌的一天。不一会儿，郑骁从宿舍外头神秘兮兮地进来，悄悄对宋悠然说：“你们队长找你，”说着还不忘补充一句：“他……还是那么严肃！”宋悠然一听是苏南来了，挺高兴的，关了收音机，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大衣就出去了。他心里想啊，我们队长比这军大衣可温暖多了！严肃？嘿～也就唬唬你们这些外人！想着想着，他不禁更得瑟起来，恨不得一路小跑过去。

　　见到苏南的时候，他看着真挺严肃的，神情甚至有些凝重，一改往日见着自己那点默契的小温情，脸上更没挂着那意味深长的淡笑。

　　“悠然，”苏南叫着他，“陪我走走。”

　　宋悠然没应声，只是听话地跟着，但他直觉，苏南有些反常。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他们就这样一个前，一个后，凝重走着。

　　苏南在想怎么开这个口。

　　宋悠然在思忖，我犯什么错误了？我又给队长惹什么事儿了？队长自个儿有什么事儿了？

　　走了又不知道多久，走到一处田埂上，四下无人，阴风阵阵，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两个人都几乎冻得有点哆嗦。苏南终于动了动嘴唇。

　　“今儿苏北村出了事。”

　　宋悠然听见“苏北村”三个字，脑子嗡一下乱开了，忽地感觉一股凉气自内而外、自下而上顺着脚底贯穿至全身。他仔细听着，大脑已经不受控制，设想各种可能性，祈求各种可能性。

　　“他们一个小队进山伐木，一个知青锯木的时候，被顺坡倒下的大树……砸没了。”

　　宋悠然想问“是谁？”，却发现害怕得已经发不出音。

　　“是你朋友，臧卫国。”

　　“……”

　　好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一个是已经没法说什么。过了半晌，宋悠然才反应过来，感觉心里的那些沉睡了的、刚被唤起的、始终存在的憋屈，由胸腔处缓缓上升，升到嗓子眼，最后涌向他的双眼和整个大脑的上半部分，幻化成温暖的可以表达的东西，幻化成泪水……

　　苏南就这样看着宋悠然，倔犟地转过身去，蹲下，背对着他，军大衣把自己裹成一团，用破旧的袖子捂住自己的整张脸，哭着。宋悠然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坏坏的又傻傻的，什么时候都像个小屁孩儿一样坦荡地活着，再难受也给自己坚强，再苦也从中找乐。他知道宋悠然能让一个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嚎啕大哭，哭得止都止不住，哭得“呜呜呜”地压抑不了声响，已经是他尊严的最大让步，或者说，他已经到达一个临界值。那些出身高贵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城里孩子，过去见过多少这个时代的残酷？又见过多少人性的残酷？他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不卑不亢地走到今天，自己能做的，可能也不过是在这里，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默默地陪他在这儿哭一场了……

　　苏南估摸着，宋悠然不间断地压抑地哭嚎了差不多有三刻钟。然后他听见宋悠然清了清嗓子，脸都没抬，沙哑着问：“你还在么？”

　　苏南感受到莫大的心疼，他不知道这种心疼来源于何处，是对眼前这个人吗？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也仅止于此。是对这样难堪的事吗？可是他毕竟也经历了那么多……是对这整个时代吗？或许。为这样无能为力却找不到出路的命运……

　　“在着。”他回答。

　　“别走，陪我会儿。”

　　“我陪着你。”

　　苏南忧郁地靠上旁边的一棵大树，长叹一声，望着自己呼出的白色热气渐渐消散在冰冷的黑暗的空气当中，抬头看满天的星星，心想，让我再多陪你一会儿。